“人可以穷困,但不可以潦倒” | 隐说 NO.25

“人可以穷困,但不可以潦倒” | 隐说 NO.25

本栏目《隐说》由原《棱镜通讯》分离而来,是我私人的阅读札记。近来所读之书、所阅之文、所订之栏,以及闲时偶想,皆汇于此。或摘其精要,或评其得失,或由一点生发开去,不求系统,但求真诚,乃一人独坐灯下的絮语。

1、人可以穷困,但不可以潦倒

最近看到一句话,说得很好,“人可以穷困,但不可以潦倒。”

我之前会把“穷困”和“潦倒”混为一谈,其实仔细想想,还是有些差别的。

“穷困”指的是外部条件的匮乏,比如钱不够花、资源不够用、机会不够多等等,这些处境多数时候,我们个人是无法掌控的。就像你出生在什么家庭、赶上了什么时代红利,或者是所在的行业是上升还是下行,这些变量对个人经济状况的影响要远大于个人的努力程度。所以我们要搞清楚这一点,才能把“穷困”从道德评价中剥离出来,或者说,“穷困”是一种处境,它跟一个人的品性无关。

而“潦倒”则不同,它指的是内在秩序的崩塌。比如衣服不再洗了,屋子不再收拾了,答应别人的事不再当回事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头了。这些迹象跟口袋里有多少钱,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你看很多经济条件很差的人,依然能把日子过得有条理,收入不错的人,也可以活得一团混乱。所以,“潦倒”的本质,还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日常生活放弃了基本的要求。

我想起来杨绛女士和钱锺书先生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期间的经历。在那个年代,物质条件极度匮乏,前途一片渺茫。但杨绛在《干校六记》里记述的日常里,依然能看出来他们对生活保持着秩序感,该洗的衣服还是洗,该读的书还是想办法找到读一读,虽然时代让人生变得模糊了,但是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并没有因为外部环境的恶劣而变得粗糙。简单说,人虽然穷困到了极点,但内在的秩序并没有崩坏。

曾国藩治军的时候,对军营内务,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比如被子怎么叠、营房怎么打扫、作息如何安排,全是规矩。他很清楚一个道理,一支军队如果在日常起居的细节上开始松垮,在战场上的纪律也撑不了多久。我们个人的情况也跟带兵有相通之处,如果生活里的小秩序垮了,那么,精神上的整体状态迟早也会跟着垮掉。

就像我们年轻人,很多人都在面对着真实的经济压力,工资涨不动,工作量不断增加,房租在涨,个人的前途渺茫。于是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难处。但我们也应该搞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能改变什么?

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改变,出身是富贵还是贫穷,资源是充足还是贫乏等等,这些生来就是不公平的,短期内也无法扭转的。

我们唯一可以掌控的,就是自己在穷困中的状态。比如保持基本的生活节奏、在一两件小事上保持着认真的态度,虽然这些做法不能帮你解决穷困的问题,但它能够帮你在穷困当中,守住一个人的底线。底线还在,那么机会来了,人才能把握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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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人可以穷困,但不可以潦倒”这句话,或许还隐含了另一个意思。穷困往往可以被同情的,但潦倒好像就很难被同情。一个人处境艰难,但如果依然能够把日子过得有条理,周围的人往往也会更加愿意帮他。如果一个人已经彻底放弃了对自己的要求,旁人即便有心帮,也无从下手呀。

2、对金克木先生关于清代文字狱观点的反驳

《读书》1986年第3期黄裳同志《查·陆·范》一文,说到这三人是清文字狱庄史案中《明史》参校的前三名,竟得免死释放。查是首名,写明史《罪惟录》传到现在。由此可见清朝惨酷的文字狱还不是“横扫一切”吧?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傅山、屈大均直到画家恽寿平、明宗室八大山人、石涛等许多第一流的学者和文人并未被杀。他们都是忠于前朝的明遗民,名气极大,用不着有人告密朝廷也会知道,竟然无事。清文字狱杀的名人只有吕留良、戴名世等少数人。方苞曾被捕也放出来了。大名士不应博学鸿词考试的没有被杀,反而投降的钱谦益、吴伟业等人被纳入不忠君的贰臣传。清朝开国的满族人多尔衮和蒙族人博尔济吉特氏(孝庄皇后)联合汉人范文程、洪承畴、吴三桂等制定并执行了夺权、固权的政策,对武人、文人、名人、百姓区别对待。乾隆的《御批通鉴辑览》、《御选唐宋诗醇》、《御选唐宋文醇》都是宣布知识分子政策的。 —— 出自金克木 1986 年的评论

太隐识:

金克木这段话,放在今天恐怕会被骂的很惨。但客观地说,他当年敢于讲不同意见的姿态,还是值得肯定的。

不过,他这段话存在几个事实错误。

首先,查陆范三人免死的事情,说的不对。查继佐、陆圻、范骧三人在“庄廷鑨明史案”中活了下来,并不是清廷对知识分子的网开一面。而是这三人发现自己被强行挂名“参校”后,为求自保,提前向官府进行了检举和切割。尽管,这三个人是有检举之功,但事发后,依然被关进大牢经历了残酷的审讯。再说庄史案,这个大案牵连极广,甚至连买书的、刻字板的、甚至装订的工人都被凌迟或斩杀,死者达百余人。如果把主动检举切割的幸存者,当成清朝文字狱并不惨酷的证据,那在逻辑上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其次,查继佐写的明史《罪惟录》能够流传至今,也不是什么清廷宽容所致。查继佐在写完这本书后,其实根本不敢让它面世,而是将其密封砌在家里的墙壁之中(即“壁藏”)。直到清末民初,这本书才重见天日。金克木提及此事时,应该是对《罪惟录》的流传过程并不了解,导致了误解。(注:《罪惟录》主要是写明太祖朱元璋到南明各个政权历史,是一部纪传体通史)

然后,说下金克木对屈大均等人的结局,金克木说的也不对。他列举了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屈大均等人作为“安然无恙”的代表。屈大均生前确实躲过了屠刀,但他死后多年,也就是乾隆年间,他的著作还是被查出有反清思想。清廷直接下令将其掘墓戮尸,家属流放,著作尽数销毁。这种死后的残酷清算,我想是绝对不能用一句“竟然无事”来轻描淡写的吧。此外,顾炎武等人生活在清初,当时的文字狱还只是偶发案件,还未演变成雍正、乾隆时期那种全面性质的文化恐怖。金克木这里用清朝前期的幸存者,来去稀释后期的残暴,确有“刻舟求剑”之嫌了。

最后,还有一个地方,金克木对乾隆修书的政治意图有些“美化”了。此前,我在写纪晓岚的文章中,已经写过了文字狱背后的文化清洗,当年,清廷正是借着修《四库全书》的名义,在全国撒下大网,大肆搜剿并焚毁带有违禁字眼的民间书籍。而将把钱谦益等人编入《贰臣传》,同样是乾隆为了在思想上彻底规训汉族官员,而精心设计的耻辱柱,而钱谦益的著作在当时是被极其严厉地禁毁的。

不过我读金克木著作并不算多,他对历史大概不是那么熟悉,也非其专业领域,才会出现这些事实错误。

3、天下形势,必有取于山西

“山西之形势,最为完固。关中而外,吾必首及夫山西。盖语其东则太行为之屏障,其西则大河为之襟带。于北则大漠、阴山为之外蔽,而勾注、雁门为之内险。于南则首阳、底柱、析城、王屋诸山,滨河而错峙,又南则孟津、潼关皆吾门户也。汾、浍萦流于右,漳、沁包络于左,则原隰可以灌注,漕粟可以转输矣。且夫越临晋,溯龙门,则泾、渭之间,可折棰而下也。出天井,下壶关、邯郸、井陉而东,不可以惟吾所向乎?是故天下之形势,必有取于山西也。”—— 《读史方舆纪要》(注:清代学者顾祖禹写的关于历史军事地理学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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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隐识:

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读书的时候,非常喜欢读《读史方舆纪要》,此外,他还将历史上发生的重大战役和兴亡得失结合这本书,做了非常深入的研究。此后,在延安时期也是反复读这本书。到了 20 世纪 50 年代,毛泽东到上海视察期间,知道上海图书馆有作者原稿,非常高兴,并调阅了原稿又进行了研读。

所以,很多人总是神话毛泽东天降军事奇才啊,又是什么风水乱七八糟的。但实际上并不是,他很早的时候就对军事非常感兴趣,早早就做好“准备”了。

而后来,中国共产党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被军事地理所决定的。

早在西汉时期,司马迁就在《史记·六国年表》曾写道,“天下大事,必作始于东南,收实功于西北”,这句话说的便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历史规律。你看,秦统一六国是从西北席卷东南,汉承秦制,也是以关中为根基。所以,这条规律,在背后就有一个很朴素的地缘逻辑,西北地势高,居高临下,进可攻,退可守。而东南富庶,但地势低平,适合经营,却不适合防守。《读史方舆纪要》在山西形势上的分析,其实也是在讲这个道理,太行在东,黄河在西,北有大漠阴山,南扼孟津潼关,可以说是进退自如。

中共就在这个地缘规律上,虽然也取得过优势,但也吃过大亏。比如早年在东南搞中央苏区时候,声势一度很大,但却始终处于蒋介石的核心势力包围之中,军事腾挪空间太小了,五次“围剿”,一次比一次紧,最后不得不放弃。之后红军长征到陕北,当时看起来是走投无路的选择,但从地缘格局上说,反而是走对了。我们虽然都说陕北穷,但是它有一个东南根据地并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战略纵深。

背靠西北,面向华北,经山西可东进东北、南下中原,这一下子就全国战场的大棋盘打开了。

毛泽东1945年在党校演讲中(原文比较长,感兴趣可以自行了解),并未回避陕北的穷和苦,他说陕北“地广人稀,经济落后”,但紧接着又反问道:但那些好地方呢?上海很好,丢了;中央苏区也很好,也丢了。所有看似很好的根据地都丢了,唯独这个最穷的地方保住了。但只要保住了,那就意味着一线生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用“起承转合”和“好像门的枢纽”来形容陕北(不得不说,毛泽东在深入浅出、让群众理解抽象含义方面,总能把比喻选得极准)。门没有枢纽就转不动。而陕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并不是终点,也不是目的地,但没有它,从东南的失败到后来的全国胜利之间,就缺少了那个关键的环节。

毛泽东接着还说道,“这个地方既是我们的落脚点,也是出发点”。落脚和出发虽然是同一个地方,但人的心态是不一样的。把穷困的陕北当落脚点,可以很好的喘口气、养好伤。而把陕北当出发点,那是重整旗号、再次上路。

但毛泽东也担心,很多人在经历了一路的艰难险阻、又来到了穷困的陕北后,会停下来,放弃前进的信念。所以他特意强调,“不是永远在这里住一生”。你看毛泽东其他各类文章还是讲话里,他是始终是讲“出发”意识的。就是在他看来,任何一个革命力量,一旦丧失了“出发”的自觉意识,转而沉迷于“落脚”后的安稳时,那么衰败的到来,就已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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