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上班忙了一天,回到家里,躺在沙发上,就非常自然的拿起手机,刷起短视频,一条接着一条。吃晚饭的时候,手机也要亮着屏幕,那边屏幕刚暗下去,这边手指就下意识地点亮了屏幕。就这样,玩着手机直到要去睡觉了。把灯一关,手机一放,这时候整个房间突然暗了下来,自己却有一种莫名的心慌。那种慌难以形容,也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导致的心慌,反而更像是一种没有事情填满脑子的空洞感,仿佛有一种让人莫名恐惧的东西,要从心底里冒出来一样。
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曾有过这样的观察。他发现现代人不是说没有事可以做,而是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不仅工作的任务多,就连娱乐的方式也很多,甚至连休息的时候都搞得像在做任务一样。更有一种误解,都会认为自己在娱乐的时候,是在放松,但其实注意力一直在是被各种事情推着走的。韩炳哲把这种状态称作“超注意力”(Hyperaufmerksamkeit)。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在说注意力变强了,但其实它说的是一种很宽、很浅的注意方式。
举个例子来说,现在有很多人的状态是这样的,手里忙着不同的事情,这边干着工作,那边开着视频,手里还不忘看看购物车,看起来真是忙极了,一秒没闲着,但也正是因为每一秒都没闲着,最后反而是什么都没有留下,注意力一直在被多种外部的刺激牵着走。就逐渐步入了韩炳哲所说的不会“无聊”了。
在韩炳哲的语境中,这种“无聊”与我们平时所说的无聊还有些不同。它不是指没有意思、空虚、找不到事做的状态,而是一种精神上的间歇。就像身体需要深度睡眠一样,精神也需要某种“深度无聊”。只有在一段没有被各种刺激拉扯、填充的空白里,那些散掉的注意力才有可能慢慢收回来,凝聚在一起,这样人才有可能重新获得与一件事、一段时间相处,甚至和自己相处的能力。所以,韩炳哲发现,现代人们最大的问题,并不是缺乏无聊,而是越来越不会无聊了。
所谓的娱乐活动是在让人掌控“无聊”吗?
对很多人而言,无论是游戏、短视频还是直播,它们存在的更大意义是,只是刚好把你那段空白的时间填满了罢了。因为人真正害怕的是一旦停下来,内心那种空虚感。于是,一旦焦虑上来了,就选择娱乐来逃避,然而逃避完之后,又因为时间被耗掉而更加焦虑了,于是就寻求更新的刺激来填满自己空白的时间。
久而久之,人就被困在一个恶性循环里。丧失了一种与无聊相处的能力。
就像韩炳哲所说的,现代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切得太碎了,甚至连去思考“无聊到底是什么”、“无聊的时候我更应该干些什么”的时间都没有。不过韩炳哲没有给出解释的内容。但他抛出的问题,倒让我想到了另一本书,那就是心理学家米哈里的《心流》。
米哈里的“心流”解答了韩炳哲没有解释清楚的问题。也就是人如何找回“无聊”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人要如何才能找回属于自己的注意力,找回与自己安静地相处、能够投入注意力专注做事的能力。
一、为什么东西越多,人反而越空
早在上个世纪 70 年代,米哈里就发现人类的生活越来越富足,能够享受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但是快乐并没有跟着一起增加。比如根据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人类的抑郁症已经影响了全球相当数量的人口,约占全球人口的3.8%。也就是说,人类的物质条件虽然变好了,但这并不等同于人的精神状态也会跟着变好。

根据这个现象,米哈里给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解释。
他说,人类的文明是可以传承的,但是心智不能。就像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之后,后人拿来直接用就可以了,不需要自己再从头推导一遍。像科学技术、制度经验、物质财富这些东西,是可以一代接着一代累积的。所以人类在物质层面的进步可以说是非常快,甚至呈现指数级增长。但在一个人怎样面对挫折,怎样去安顿自己的情绪,怎样在空虚的时候不被内心的空虚吞掉,这些事情是没有人能够替你完成的。其他人走过的弯路,你只能自己再走一遍。你读过的所有关于如何获得内心平静的书,其实一本也替代不了你自己去经历那些不平静的经历。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全人类的在修行文化上,都保持着一种极其个人化的逻辑,无论是打坐、冥想、祈祷还是其他任何形式,没有任何一种修行是可以批量生产的。
它就像是在统一告诉你,心智的成长没有捷径,每个人都是从零开始。每个人都必须学会独自上路。正如克里希那穆提所说:人必须亲自发现和认清事物的真相,不能通过师者、经典或任何人的教导去证悟真理。
二、精神也会自己变乱
米哈里曾提出一个概念,叫“精神熵”。其中,这个“熵”是物理学里的术语,它是用来描述一个系统的无序程度。这里,因为米哈里的描述实在是过于啰嗦了,所以这里我就用苹果来举个例子——一个苹果新鲜的时候,它的内部结构保持着相对完整和稳定。随着腐败,苹果的结构开始瓦解、混乱、扩散,直到整个苹果烂透了,这个过程你就可以理解为“熵”是在增高的。所以根据物理学上的这个概念,米哈里认为人的精神世界也就如同“熵”。如果你不主动去整理它,它就会自然而然地趋向于混乱。就会表现出类似念头会变得越来越杂,情绪会变得不稳定,注意力也越来越无法集中。到最后,你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心里却觉得累得要命。这其实就是“精神熵”在升高。
而现在生活的方式,其实就是在系统性地制造“精神熵”。手机每隔几分钟可能就会有一条推送,工作群里的信息永远都回不完,短视频一刷就是几个小时。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但是它们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持续的低烈度的注意力轰炸。它会让你的意识不断被切成碎片,而且每一个碎片都短到、细化到让你来不及在任何一件事情上面真正地用心沉下去。
米哈里根据当时的认知科学成果做了一个计算。他发现人脑大约每秒只能处理 126 比特的信息。光听懂一个人说话,每秒就要占40 比特。而人这一辈子能够处理的信息总量,大约是 1850 亿比特。听起来很多,但换算下来,也就是 20 多个 G,甚至还不如现在一部智能手机里的存储大。所以在这么有限的容量里,你能准许哪些信息,可以进入到你的意识,基本上就决定了人这一辈子的思考模式了。
三、享乐不是乐趣
米哈里还对人获取愉悦的方式,做了一个区分。其中一种叫“享乐”,而另一种他称之为“乐趣”。
“享乐”是被动的,它不需要你付出太多的精神力量。比如看电视、吃零食、刷短视频,你可以怎么舒服就怎么来。但结束之后你并不会觉得自己跟之前有什么不同,你还是原来那个你,甚至会比之前的感觉更糟糕一些。
但“乐趣”不同,“乐趣”需要的是人主动的投入注意力,去完成一些对你来说,有一定难度的事情。比如读一本难懂的书,学习唱一首没尝试过的歌曲等等。这些事情在过程中,未必会让你感到舒服,甚至可能是辛苦的。但做完之后,你往往会有一种非常积极向上的感觉,会有一种比过去自己强了点什么的感觉。

而米哈里说,当一个人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如果难度刚好和他的能力是匹配的,目标也是清晰的,反馈也非常及时,那么这个人就会很快进入到一种特殊的状态里。在这个状态里,人是完全沉浸在手头的事情中,会忘记时间,忘记周围的万物,也会忘记平时那些反复纠缠的焦虑和烦恼。
米哈里将这种特殊状态称之为“心流”。
作为精神熵的反义词,心流是一种精神有序的时刻。很多人会把米哈里的“心流”与马斯洛的“高峰体验”(Peak Experience)混为一谈。其实不然,心流讲的是在有挑战的事情里持续沉浸进去,而马斯洛强调的是那种一瞬间的巅峰感受体验。
四、快乐这件事,大多数人搞反了
米哈里还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
他让一批受试者佩戴传呼机,并设定一个星期之内,受试者们的传呼机会随机响 8 次。每次响的时候,他们都要记录自己当时在做什么,以及感受如何。
一个星期之后,米哈里收回了大约 4800 多份问卷。通过分析问卷结果,他发现工作时产生心流反应的比例竟然高达 54%,而休闲时却只有 18%。这说明心流体验更多地出现在工作的时候,而并不是休闲的时候。
而这些受试者,在记录感受的时候,还要回答一个问卷,问卷里面就设置了一个问题:“你现在是否宁可去做别的事?”
结果在工作中回答“是”的人,远远多于休闲时。这就很大程度上说明了,大部分人在工作的时候其实是进入到了一种心流状态,生理内部是快乐的,体验是非常好的。但人们,仍然讨厌工作,宁可去楼下坐着看蚂蚁搬家也不想工作,就算这样的无聊打发时间,他们也愿意这样继续这样待着。
所以,这个实验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人对于“什么让我快乐”这件事情的判断经常是错误的。我们以为休息让人舒服、工作让人受罪,但身体的真实反应说的是另一回事。也就是人的身体和大脑,其实的确更享受那种全神贯注、有所投入的状态。可我本人脑子里,装的是一套“工作就是不快乐、不自由”的叙事,覆盖了人身体上,真实的感受。
在米哈里的观察中,他发现最容易进入“心流”状态,是小孩子。这不难理解,对于孩子来说,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新的、新鲜的,什么都值得好奇。
因为他们不会在做一件事之前,先去问东问西,“这有什么用”。就像我们小时候,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能看上半个小时,有思考什么深刻、有价值的内容吗?并没有。我们就是单纯被那个东西吸引住了。所以,对于孩子的认知而言,他们往往不会去计算投入的产出比,更不担心失败。如果玩的时候摔倒了,那就爬起来继续玩好了。所以,他们是很容易进入那种完全沉浸的状态的。
但长大之后就不一样了。
我们的头脑塞进去了各种各样的内容,逐渐拥有了一个越来越精明的“自我”,这个“自我”随时都在做判断,让我们“疲惫”。
这件事对我的职业有帮助吗? 学这个东西能变现吗? 投入这么多精力万一没有回报怎么办?
这些顾虑当然是有道理的,成年人的世界确实需要权衡。但问题是,当你在做一件事情的每一秒钟都在权衡得失的时候,你就不可能很好、很快的沉浸进去了,因为你的注意力全被在意得失的那个自我所占用了。
五、重新学会和自己待在一起
米哈里对于“心流”概念,他在书里描述了很多容易产生心流的活动,比如读书、演奏乐器、体育运动、有挑战性的手工劳动等等,其实没有一样是需要花很多钱的,也没有一样需要什么特殊的条件。
它们需要的只是你的注意力和时间,但这也是现代人们最稀缺、最宝贵的东西。
它们不只是被别人抢走的,很多时候也是我们自己一点点交出去的。交给了手机里那些永远刷不完的信息流,交给了各种让你保持忙碌却并不让你觉得充实的事情。有时甚至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有多吸引人,还是因为停下来的那种空虚、空白感太让人害怕了。
当然,也不能把问题全推到个人头上。

因为现在社会的整个运作方式,其实都是在挤压人如何在无聊的、空闲的空间。现在很多娱乐方式的算法设计,就是让你停不下来,还有现在工作的制度设置,也让人在下班之后依然无法从“待命”的状态中脱身,连城市的公共空间都越来越少,有那种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觉得尴尬的角落了。
一个人要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还能够保持跟自己安静相处的能力,难度确实比以前更大了。
所以在如此挤压的外部环境下,我们只能自己去学会如何度过那种空虚、空白的时间。这本身就是人必须要去经历的一场修行。
米哈里(Mihaly)在书里面也介绍了进入心流的几个条件:比如任务要有一定的挑战性,但又不至于让你绝望。比如目标要清晰,反馈要及时。要全神贯注地投入进去,不计较后果等等。
但我必须要反驳的是,这几个条件看起来挺简单,米哈里也在告诉你如何进入心流,去找到自己想要做、且能投入精力专注去做的事情。但你仔细想一想,他说的这些条件在现代成年人的生活方式中几乎很难达成。比如,现在很多工作本身目标就是不清晰的,正向、积极的反馈很少,或者说严重滞后。很多人所做的工作,要么很容易厌烦,要么就根本不知道意义在什么地方,搞得身心俱疲。
而在工作之外,人因为被工作搞得太过于疲惫,就只能躺着被动接受点什么东西,不再想主动投入任何精力。于是,享乐逐渐替代了乐趣。短暂的快感难以填充内心深处的空洞,人也就没有力气去专注地做其他事情了。逐渐失去了人在孩童时期,那种自己与自己之间的,那种安静的、享受无聊、不需要任何填充的关系。
这种不会享受的“无聊”。目前,已经成为了普遍的日常病。但我们似乎,已经越来越少的去注意、讨论和思考这它了。
不妨我们在真正拥有片刻空闲的时间里,去思考一下我该如何与这段空白的时间相处。这种相处不是说让你去找到更多的娱乐,而是当没有东西不断喂给你、没有东西填充你这段空白的时候,你是否还能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它值得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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