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话比废话更有危害 |隐说 NO.26

本栏目《隐说》由原《棱镜通讯》分离而来,是我私人的阅读札记。近来所读之书、所阅之文、所订之栏,以及闲时偶想,皆汇于此。或摘其精要,或评其得失,或由一点生发开去,不求系统,但求真诚,乃一人独坐灯下的絮语。

1、空话比废话更有危害

不得不承认,“新的思维方式”、 “完全独特的结论观点”“创造体系的思想”的确已经给我们提供了各种新的无稽之谈,可是没有一行字能够使我们学到什么东西。 ——《反杜林论》

太隐识:

说一下杜林(欧根·杜林)是什么人,他当时是 19 世纪下半叶德国的一位大学讲师,涉及的领域非常广泛,包括哲学、经济学、自然科学等。而且他不仅涉猎广,产量也很高。而且他有一个特别鲜明的特点:他每次写书时,都要声明自己提出了全新的思维方式,得出了前人从未达到的结论,并总是宣称自己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思想体系。他的构想是,试图将所有领域的内容和思想全部推导出来,从哲学到政治经济学,再到自然辩证法,全部用自己的体系重新搭建了一遍。这在当时的德国社会主义运动中,党内有很多人都被他唬住了,认为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原创”思想家。

而杜林针对马克思主义,在当时的德国社会民主党内散布了很多错误理论,企图否认马克思主义在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方面的一些基本原理。针对这种现象,恩格斯看不下去了,于是写了这部《反杜林论》,把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的基本框架做了一次系统阐述,系统地批判了欧根·杜林建立的所谓“辩证法、形而上学和唯物主义”的体系,并在这场论战中取得了压倒式的胜利。

后来很多马克思主义研究者认为,这场论战看似是恩格斯与杜林之间的一场辩论,但最终的结果是恩格斯写出了一部马克思主义百科全书式的著作,解答了很多当时研究者的疑问。也正是通过这场胜利,马克思主义在德国社会民主党乃至整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才确定了绝对地位。

而在这场论战层面,恩格斯对于杜林的核心批评可以压缩成一句话:杜林,你的体系虽然很大,但在逻辑上是混乱的,在科学上是站不住脚的。

不过,对于恩格斯对他这些批判的理论,其实并没有特别好说的地方。也是老生常谈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内容了。而是想谈谈,像杜林这样做学问的人,他是如何把一套看上去庞大完整、逻辑自洽的理论体系搭建起来,到头来里面却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的呢?

其实这个现象在现在也有很多,看似逻辑自洽的理论体系,但实际上可能连基础的问题都漏洞百出。

针对杜林的研究风格,有很多人就对杜林个人进行人身攻击,说这个人脑子不行,但是杜林真的蠢吗?

他真的不蠢,他是受过严格学术训练的,在数学、法学、哲学上都有功底。你去读一下他的著作和文章,能看出来他的确有才华,而且这个人非常的勤奋。

如果只是因为人笨的话,他不至于能够迷惑住党内那么多人。所以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其实就出在他跟问题之间的关系上。

说到杜林在搞学问的时候。他不是从一个真实的难题出发,然后沿着这个难题一直往里钻,钻到现有框架解释不了的地方,再被迫去修正或者是重建一个新的框架。而他的路径是反过来的。他是要先决定建立一个体系,然后去寻找可以填充到这个体系里的材料。在他看来,体系是目的,问题是手段,他需要问题来给体系提供填充物。所以他在什么领域都要插一脚,什么话题都要发表非常“独创”的见解。但是这些见解的功能并不是回应那个领域真实的困难,而是来证明他的体系足够大、足够全、足够新,足够让别人震惊。

所以,如果研究者在问题的关系上是反过来进行的话,那么一切就全变味了。因为真正有质量的思想,基本上都是被问题逼出来的。比如像亚当·斯密,他在搞清楚国民财富是怎么来的时候,去探究了为什么有的国家富有,有的国家贫穷。还有达尔文在环球航行中积累了很多物种观察的资料,这些资料跟当时的“物种不变论”之间产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逼着他去寻找另一种解释。所以说,这些人的理论之所以有生命力,能够一直那么经典、传播,并不是因为他们刻意去追求所谓的原创性和体系性,而是因为他们被真实的问题困住了,而不得不想下去。

而理论,只是这个过程的副产物。

反观杜林类的学者,他们在建立一个体系的时候,往往没有被具体的问题困住,而是被内心深处一种“我要建一套体系”的欲望所驱动着的,颇有点逆练九阴真经走火入魔的状态。

虽然这种驱动力可以让人写出很多书、很多理论,但写出来的东西通常会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面面俱到,但其实什么都没有说透。这是因为他没有在一个问题上面,一直钻研到让自己感到痛苦和费解的深度。

恩格斯在文中就用了一个词来描述这种理论体系现象,也就是“Humbug(中文编译本通常译为无稽之谈)”。这个词原文里的意思并不是胡说八道,而是更接近于“没有根基的话”。没有根基就意味着,这些话并不是在与现实的困难较量中提炼出来的。所以,恩格斯写到“从现实世界抽象出来的规律,在一定的发展阶段上就和现实世界脱离,并且作为某种独立的东西,作为世界必须遵循的外来的规律而同现实世界相对立。”

这种现象放在今天来看,并不是只存在于 19 世纪德国学术圈的个别现象,在当前的知识生产环境里其实更为普遍。在一个注意力稀缺的市场里,新的理论本身就有“溢价”。你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道理,没有人会转发;而你一旦提出一个全新的思维方式、一个颠覆认知的框架、一个底层逻辑,流量立马就来了。

不过,不同于杜林当年至少还需要写几百页的学术著作才能收获关注度,现在互联网时代,一个人只要在社交媒体上发几张图,起几个唬人的新概念,就能收获“原创思想家”KOL名号。在 AI 时代,这种成本会越来越低,产量也变得越来越高,但是产量高不等于含量高。

我们在判断一个人的理论体系到底有没有分量的时候,对方提出了多少新概念并不是关键,而是要看他有没有在某个具体问题上,比别人想得更深、更准,更接近那个问题的底层。概念人们随时都可以造出来,框架也可以随时搭出来,但是在对一个问题的深刻穿透和深刻钻研上,是装不出来的。

另外,这种新创一套理论的知识生产,其实对于接收者的伤害要比生产者的伤害更大。杜林可以沉迷在自己搭建体系、被别人称赞的快感之中,但对于那些认真读他文章的读者来说,他们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消化一套看似完整、实则空洞的理论。等到要用它去解释现实世界,甚至是建设现实世界的时候,会发现什么都对不上,根本没法用。

这种感觉,其实还不如没接触过更好,因为它制造了一种虚假的充实感,让人误以为自己有了分析世界的工具,但实际上无法解答问题。

所以恩格斯当时批评杜林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在告诉马克思主义者一条非常简单的检验标准:不管你声称自己的理论、你的思想多么新颖、多么独特,是什么样的体系,最终都需要解答一个实际的问题,那就是人们读了你这套思想之后,到底能够学到什么?

如果答案是很多人读完之后,并没有学到什么新的东西,那么所有这类独特的体系,其实都是非常高级形态的浪费时间。

2、不合格的观点

查理芒格说,如果我要拥有一种观点,如果我不能够比全世界最聪明、最有能力、最有资格反驳这个观点的人更能够证否自己,我就不配拥有这个观点。

太隐识:

按照芒格的这个标准,我想人类日常生活中90%以上的“观点”都不合格,很多判断都是随口而说,比如发个推说“房价还会涨”、开直播讲“这个行业没前途”等等,到底有几个是经过认真论证的呢?大多数情况,我们只是习惯于凭直觉、凭情绪,根据有限的信息下了一个结论,然后就开始捍卫这个结论了。而我们捍卫的方式,通常是去找支持自己的证据,回避反面的声音,然后不断地跟意见相同的人进行互相确认,深化结论认同。这种“观点”本质上更像是一种立场表态,而并非论证后,独立思考的产物。

但芒格这句话“比最有资格反驳的人更能证否自己”很值得注意。芒格并没有说自己要能反驳倒反对者,而是在说自己要比反对者更擅长攻击自己的观点。什么意思呢?如果只是驳倒了反对者,那是搞辩论的思路,目的就是为了赢。但“证否自己”是科学的思路,目的则是逼近真相,要保持对自己的“诚实”。我们需要换位站到对手的位置上,用对手的眼睛来观察自己的漏洞,而且还要看的很准。这也是尼尔·布朗所说的“强势批判性思维”。

比如,达尔文早在写《物种起源》的时候,他就深谙此道。他在书中写过片两章,叫“学说的困难”、“地址记录的不完整”,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反对意见、面临的缺陷、限制,全部都列了出来,然后进行逐一回应,对于进化论,他自然比任何批评者都更清楚自己理论的弱点在哪里。这个做法在当时的学术界很罕见,但真的很伟大,但这也是为什么《物种起源》发表一百多年后仍然是生物学的基石。

而反观日常的争论,很多人其实压根连对方的核心论据都没搞清楚,就开始反驳了。你问他“反对你这个观点最有力的理由是什么”,他往往答不上来,或者只能给出一个很弱的稻草人版本。这就说明他根本没有做过芒格说的那种“自我证否”。他持有的观点,如果说得不客气一点,好点是拾人牙慧,坏点就是自以为是,并不是自己强势批判性思考得来 的。

但芒格这个标准的确太理想化了,普通人的确很难时刻做到,关于证否自己,连《思考,快与慢》作者丹尼尔·卡尼曼也认为太反人性了,托马斯·库恩都直呼科学家们也很难做到。人的时间和认知能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时刻做到对每一个观点都做有深度的证否能力。但它作为一种思维习惯的方向,的确是有用的。比如我们在思考某件事情的时候,我们可以停顿下来,仔细问一下自己,我到底是否知道反对我的人最有力的论据是什么?如果不知道,那我们至少承认了自己的观点还不够扎实,进而不断培养独立思考,而不是随 波逐流。

3、关于 LLMWiki

试了下 LLM Wiki,我个人不太认可这种 AI 整理个人知识库的方法。

Image.png

首先,AI 整理完后反而非常冗余,因为 AI 也不知道哪些是你需要的,哪些是你不需要的。而且整理的过程中非常漫长(如果你用更好的模型,还特别废 Token)。

其次,AI 帮你跳过去了原本思考的阻力,这个过程中,自身探索的损失是极大的。换句话说,AI 是透过知识去经验的,而让人类少了体验的过程。

比如说,我们想思考某个知识库的问题,然后去搜索资料,在搜索的过程中你会看到很多关联的内容,这个有价值的过程是 AI 没法替代的。而且讲真的,在基础问题上 AI 可以解决,但是很多复杂问题上,我是不信任 AI 的,因为这是它的基础架构导致的, 注定了 AI 并不能很好的帮你抉择和解决(我觉得这一点连很多业内人士都在忽视、遗忘,它是有瓶颈和限制的,并不应该视同权威神明)。这个过程中,终将需要自己去探索和判断。

就如克里希那穆提所说,人必须亲自发现和认清事物的真相,不能通过师者、经典或任何人的教导去证悟真理。

不过,体验下玩玩还是可以。可以把 LLM Wiki 这样看待,因为他本身是保留你原始笔记的,所以你可以把笔记备份交给他,让他去帮你整理,整理完后,你就当本个人思考札记来看,然后觉得的确补充不错的地方,可以再验证下,补充进自己的笔记里。就挺有趣的。

当然,如果目的是为了卖课、赚钱、流量,当我没说。

PS:我开通了 Telegram 频道“太隐拾遗”:https://t.me/taiyin101 ,这里是我阅读的注脚、思考的回声,也是见闻的收藏夹。我会分享触动我的文字,记录灵光乍现的瞬间,以及那些值得反复品味的书与人。期待你的目光在此停留,让我们在思想的微光中,悄然相遇。


微信公众号 X 播客 telegram 频道
Some rights reserved
Except where otherwise noted, content on this page is licensed under a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 4.0 International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