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使我痛苦

我的书架上，一直摆着一本黑塞的《德米安：彷徨少年时》，那是上大学时候买的，封面早就卷了边。前几天翻出来重读，发现扉页上有一行自己的字，“道德让我痛苦”。

我完全不记得，当年为什么要抄这句话，但这次重新看到它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五个字好像比当年读到它们的时候，更有感触了。或许，这句话对于黑塞来说，他痛苦的并不是道德本身，而是那种只允许人正确、虔诚、体面，却不允许人，承认欲望、软弱和阴影的道德。

一、逃跑的少年

赫尔曼·黑塞，1877年出生在德国南部一个叫卡尔夫的小城。他的父母拥有多国血统，加上祖父和父亲都曾远赴印度传教，所以他从小接触到了很多种文化，并热爱上了读书，其中就读过《奥义书》、《道德经》及《论语》，这也让他从小对东方的文化思想有了很多模糊的认识。一个小孩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自然脑子里装的东西就比同龄人要杂。但杂不等于自由，黑塞家里的宗教气氛非常重，父母都是极其虔诚的基督教徒（德国虔诚派教徒），恪守美德，压抑欲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信仰渗透着，这种沉重的道德负担也导致少年黑塞本能的想要反抗。

在家里的安排下，少年黑塞进入了德国著名的毛尔布隆神学校。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几年后变成一个体面安稳、受人尊敬的牧师，但这个死板的地方彻底点燃了黑塞对学校、对教条的怒火，他曾愤怒的写道，“千万遍诅咒，这个连狗洞都不如的地方”。于是在一个午后，他就像《在轮下》的海尔纳，逃离了可恶的神学院，并向校长赤裸裸的挑衅。

这次逃跑后，黑塞父母非常愤怒，但没有注意到此时黑塞已经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依然先后几次被父母送到各种学校，这导致黑塞的精神状况持续恶化。但面对儿子的异常，黑塞父母则认为自己的儿子是因为“对上帝的不虔诚”，所以被“邪恶的力量”控制了。仅过了一年，黑塞本就脆弱的精神状况，加上他对暗恋的女生表白被拒，于是心灰意冷的黑塞买了一把生锈的左轮手枪自杀，但因为卡壳没死成。这时候父母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把他送进了精神疗养院。但说是精神疗养院，其实依然是个宗教性的“心灵医疗所”（当时精神疾病研究还不发达），这也导致了这种糟糕的精神状态后来反反复复缠了黑塞一辈子。在他小说《荒原狼》里，你会看到一个叫哈利·哈勒的人，给自己定了一个“五十岁自杀计划”，好像只有先把死期定下来，剩下的日子才勉强能忍受似的，而这个设定并不是黑塞凭空想象出来的。

在疗养院里，黑塞经常会写诗歌来缓解内心的焦虑，但父母发现后，认为写诗是对上帝的不敬，于是找到疗养院院长（黑塞父亲的好友，克里斯多夫·布鲁姆哈特，当时著名的神学家、驱魔师）劝自己儿子不要再写诗了。但黑塞听到院长劝导后，反而激发出了更大的劲头，铁了心要把写作这条路走到底，并说“要么当诗人，要么就什么都不是”。

1893年，16岁的黑塞精神好转了些，父母为了防止黑塞再次自杀，于是给黑塞办理了退学。并回到了家乡卡尔夫，当了一名钟表工厂的学徒，天天跟齿轮和发条打交道。几十年后他写《玻璃球游戏》的时候，里面的理想世界卡斯塔里的设计就源自于这段经历。所以，人生有时候就是很奇妙，当时你觉得毫无意义的经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生命的另一个拐角等着你。

1899年前后，黑塞来到了图宾根当书店学徒，出了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认识了一帮很聊得来的朋友，还组了文学社，这也是黑塞年轻时期最快乐的日子。一个长期觉得全世界都误解了自己的人，忽然碰到几个听得懂他说话的人，那种松弛感，经历过的人想必都会明白吧。

而真正让他在文坛站住脚的是小说《乡愁》。那时候德国正处在帝国扩张的亢奋期，到处弥漫着咄咄逼人的气氛，但黑塞偏偏写了一个安安静静的故事，主角一路追求内心的安宁，最后走进大自然深处。二十七岁的黑塞靠这本书拿到了他从未敢想象的稿酬。不过比起稿酬，另一件事对他影响更深。作家托马斯·曼（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魔山》作者）读了之后主动与黑塞联系，两个人由此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友谊和通信。后来1946年黑塞获诺贝尔文学奖，托马斯·曼的极力推荐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二、糟糕的婚姻

如果故事只讲到这里，黑塞就是一个标准的受挫少年终成大器的人物。但他身上同时还有另一面，那一面很难让人理解或者说喜欢。那就是他的婚姻一直很糟糕，而且坦白讲，主要是他的问题。

第一任妻子米娅嫁给他的时候，大概以为嫁了一个有才华的丈夫，两个人在博登湖畔的盖恩霍芬，过着卢梭式、半隐居的田园生活。虽然质朴清苦，但也不乏浪漫。但她不知道的是，黑塞对于家庭这种东西几乎是本能地排斥。他需要安静和独处，需要长时间不被任何人打扰，但俩人的孩子是一个接一个地出生，家里的事情越来越多，把妻子米娅一个人忙得团团转，而黑塞经常是说走就走，对家庭毫不关心。但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时间来到1916年，黑塞因为在德国国内公开反战（此时一战），遭到全德国的口诛笔伐，紧接着，两人最小的儿子突患脑膜炎，黑塞的父亲也恰好此时病逝，各种重压下导致米娅精神崩溃，并于1918年，因精神分裂症被送入精神病院。

第二段婚姻更荒唐，妻子露特比黑塞小二十多岁，这段不成熟的婚姻颇为混乱，新婚后不久，黑塞就感到绝望，于是没撑过三年就宣告失败了。第三任妻子妮侬倒是陪他走到了最后，但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妮侬对他才华几乎无条件的仰慕与退让。所以你能看到，黑塞是极其向往婚姻的，否则他也不会一而再的结婚，但是他又在逃避婚姻赋予的责任。而最讽刺的是，随着黑塞晚年的创作力慢慢衰退之后，夫妻关系反而前所未有地缓和了。好像他身上那团驱动创作的火焰只有弱了下去，这个人才能学会在一段关系里安顿下来。

黑塞在日记里曾写过这样一段话，他说“年轻时他觉得能够和一个志同道合的人牵手走完一生，这是非常美好的愿望。后来他认识到，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人们总会在不经意间分道扬镳”，这段话单独拿出来读是动人的。可你如果站在黑塞第一任妻子米娅的位置去听，就会听出另一层意思来。每个人有自己的路，别人的路走成什么样子，他管不了。米娅被送入精神病院后，黑塞很快将自己的三个儿子分别寄养在朋友家和孤儿院，自己则跑到瑞士南部的蒙塔尼奥拉继续隐居写作。

黑塞曾写过一部小说叫《盖特露德》，里面有着才华横溢的丈夫和温柔完美的妻子，但婚姻照样走向崩塌。这个故事其实是在讲他自己身上反复上演的困境，对于黑塞而言，创作这件事是孤独的、不安分的、随时想把一切推翻重来的。而婚姻天然带着契约和责任的重量。这两样东西装在黑塞身上，让他长期处在无法调和的冲突里。

但你也很难因此就判定黑塞是个坏蛋，他对自己身上这些毛病并非浑然不觉。1923年，米娅与黑塞离婚后，两人其实一直在互通着书信，在信件中，黑塞对米娅始终保持着崇高的敬意，他不止一次认为米娅比自己更坚韧、更无畏，是自己那种骨子里无法安定的灵魂辜负了她。

这种思考也贯穿在黑塞的小说里，比如他在小说里经常会运用一种叫“双主角”的写作结构，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互为镜像，就好像黑塞一直在试着从不同角度去理解自己身上那些对立的东西。《彷徨少年时》里的德米安和辛克莱，《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里的苦修士和浪子，《悉达多》里的悉达多和乔文达。到了《荒原狼》，他干脆把两种人格塞进同一个身体里，人性和狼性在哈利·哈勒体内不停翻转。

三、善恶尚未分裂的神

这种“双主角”的构思，还与黑塞接受心理治疗的经历分不开。第一任妻子米娅被送入精神病院后，黑塞精神也受到了极大刺激，只能求助于荣格的心理治疗，荣格有一个叫“阴影自我”的概念，即每个人的意识底下都潜伏着一个被压抑的人格，可能是你不敢承认的欲望，也可能是你不愿面对的恐惧。

黑塞对这个说法有很深的认同，于是他把这个概念，巧妙地运用到了自己的“双主角”写作技法中。在《德米安：彷徨少年时》的开篇，主角辛克莱把世界分成了两个领域，一个是家里的世界，是有序的、正确的，而另一个则是外面的世界，是混乱、不堪的。这两个世界同时存在，但是家里的规矩告诉他，第一个世界是好的，第二个世界是坏的，你必须要呆在第一个世界里面。但辛克莱就是对第二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倒不是辛克莱隐藏着邪恶的一面驱使他好奇，而是他隐约觉得那些被归入坏的东西里面，有一些真实的、不能假装不存在的成分，当他为了在同伴面前逞能而撒了一个谎后，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撒谎、会虚荣、会害怕的部分，家里那套光明世界的道德根本没有给这个部分留下位置。他只能把他藏起来，假装不存在。

书里那句经典的“道德使我痛苦”就是黑塞在质疑那套只承认光明、不承认黑暗的道德，会让一个人没有办法完整地面对自己。你越努力做一个“好孩子”，就越需要把自己身上那些不符合标准的部分压下去，压得越深，裂缝就越大。这个质疑，让黑塞走向了“阿布拉克萨斯神”。

书里这样写道，“人应当创造一个也是魔鬼的上帝，在他面前，人无需对世上自然生发的事物感到羞愧。这一被命名为阿布拉克萨斯神，是狂喜和恐惧的杂糅，神圣和卑劣的交织，人和兽的连结，天使和撒旦的混合，也是男人和女人的交融体”，阿布拉克萨斯同时是善神和恶神，它存在于善恶尚未分裂之前。黑塞从诺斯替主义中借用这个形象，用来反对一切把世界劈成两半的冲动。把光明和黑暗分开，然后只认领光明的那一半，在黑塞看来，就是虚伪。一个人要是真想认识自己，应该把那些不体面的、甚至让人厌恶的部分一并接过来。

有意思的是，如果你把黑塞这个思想放到他的婚姻问题上，你会看到一个让人不太舒服但又很难反驳的逻辑。他知道自己在感情上表现的非常糟糕，但他觉得那个糟糕的部分也是真的，如果拿掉它，可能连带着自己那个创作的源头也一并拿掉了。他的这个逻辑如果拿去辩论，估计肯定很精彩。但令人遗憾的现实是，在精神世界里探索到极致的人，往往在现实生活中是笨拙且伤人的。所以，看黑塞时，或许不能简单地用作品原谅人，也不能简单地用人否定作品，而是要接受人性的复杂与割裂。

四、废墟里的文字

黑塞这种拒绝进入善恶口号的姿态，也不止出现在他的作品里，放在彼时世界大战的背景下，则显得更加刺眼。

1914年，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暗杀，拉开了一战的序幕，受到国内高涨的情绪感染，黑塞最开始也被爱国浪潮所裹挟，甚至主动报名参军，但因为严重的近视和精神不稳定问题，只能将黑塞派往伯尔尼的红十字会，负责战俘的救济与图书分配工作。在救济所里，黑塞亲眼看到了战争对人的摧残，他开始公开质疑暴力的正当性，并发表了著名的《啊，朋友，何必老调重弹》（题目取自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唱词），呼吁欧洲的知识分子们要坚守理智与人道主义。结果黑塞遭到了国内铺天盖地的谩骂，甚至连他用化名发表的《德米安：彷徨少年时》也被人翻出来当作鼓吹和平主义的罪证。

二十年后，二战来了，仿佛历史重演般，将一心只想安静写作的黑塞拉入风暴之中。但黑塞这次没有像托马斯·曼那样明确地公开反对法西斯，也没有像茨威格那样以死明志。他采取了一种让很多人不满意的沉默。但这种沉默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比如他在耗时11年创作的《玻璃球游戏》中，创造了一个时间设定在2400年的虚拟乌托邦，通过在书中构筑起的理想世界，黑塞非常隐晦的表达了对希特勒政权的讽刺和控诉。另外，黑塞在整个二战期间，私下救助了很多流亡的知识分子，给他们写推荐信，找出版社，甚至自掏腰包救济。但这些事情他始终拒绝公开，也拒绝其他人把这种事情当做一种政治表态，他不是没有基本立场，而是不愿把这种立场变成报纸上的政治站队。因为在他看来，帮助一个具体的人和在报纸媒体上发表反战、不反战的声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事情。前者是出于人对人的关心，后者是进入了他最不信任的政治话语里。所以，他选择拒绝进入政治的逻辑。

但很快他的矛盾性又冒出来了。因为他后来还是写了一句很决绝、看似选择的话，“宁愿被法西斯杀害，也不要做法西斯”，话说得斩钉截铁，可他实际的选择却是退隐山林。你可能会觉得黑塞这个人真的好矛盾，但黑塞这个人身上就是长满矛盾的，他早就放弃在矛盾之间寻求一致性了。但唯一可以确定是，二战时期的黑塞对欧洲精神的衰落是绝望的，他形容自己的内心就像“被拧干的海绵”，只能转而从东方哲学里寻求平衡。在欧盟还远远没有影子的年代，他就已经在讲欧洲的整体意识了，呼吁人们要跳出所谓国家与民族的条框思想限制。他这种类似“天下大同”的想法在当时的欧洲看来太过于超前了。

所以，读懂黑塞，首先就要承认黑塞身上的这种矛盾性，要承认人性的复杂。否则很难真正的进入他的文学世界，甚至觉得他的行为逻辑难以理喻。比如黑塞的老友托马斯·曼就表达出自己对黑塞这种“迷人的矛盾”的喜爱，他甚至激动的写下“我不知道还能如何描述它对我产生的那种特殊、含糊且独特的魅力”。不过，在分析黑塞的矛盾性上，荣格说的最为透彻，他说“问题不是为了被‘解决’而存在的，它们是对立的两级，在它们之间产生的张力才被称之为生命。”在荣格看来，黑塞的这种冲突性，是人类走向“个体化”必经的挣扎。

五、往里跑的人

1961年，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黑塞写下了这样的诗句，“我想像鸟儿一样振翅高飞，跨越界限，飞到那个至今依然金光的年代”。八十五岁的老人回头望的时候，望的是什么呢？我猜不是诺贝尔奖，不是那些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的书。他望的大概是那个午后，十四岁的自己从神学院走出去的那个午后。那一刻什么都还没有发生，没有名声，没有作品，没有读者，只有一个少年和他心里一团说不清楚的东西。

在黑塞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里，写道“他在悲剧百出的时代里，极为真挚地恪守天职，成功的握起了为真正人道主义而战斗的武器”，但“战斗”这个词放在黑塞身上不太对，他不像是那种举着旗帜冲锋的战斗者，他更像是一个不断从外部定义里撤退的人。从神学院退出，从婚姻里退出，也从战争和政治中退了出来。所有想去定义他的事物，他都想躲开。

只不过，他跑的方向跟大多数人是反着的。

大多数人是往外跑，离自己越远越好。而黑塞是往里跑，就像一只孤独飞翔的鸟儿，飞了一辈子，没有目的地，无法停下来。那团十四岁就在他内心燃烧的火焰，最终写成了一首想要振翅的诗歌，直到他闭上眼睛，大概也没有真正的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