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上的现代人

孤岛上的现代人

1651年9月1日,一个19岁的年轻人登上了开往伦敦的船。他的父亲来自于德国不来梅,是一名商人,自小家庭殷实,按照今天的说法,属于中产阶级。他的两个哥哥,一个从军阵亡,一个下落不明。他在家虽然排行老三,但家业也能轮到他继承。

他的父亲苦口婆心曾劝说他留下来,说“中间阶层,或者说下层社会中的上流阶层。根据他(父亲)长久的阅历,这是世界上最理想、最幸福的阶层。这种阶层不用像体力劳动者那样吃苦受累,也不必像上流阶层备受骄奢淫逸、野心猜忌的困扰。”这个年轻人起初颇受感动,但过了一阵子,就把这些话全部抛在脑后了。为了躲避父亲的唠叨,他干脆跑得远远的。不到一年,他就出现在了这条开往伦敦的船上。

这个人便是《鲁滨逊漂流记》的主角鲁滨逊,是丹尼尔·笛福于 1719 年出版的小说。

我在小时候,一直把它当成一个关于荒野求生、自力更生的冒险故事来读,颇有现在野外生存节目的感觉。但它的核心价值其实并不在冒险。笛福的传记作者约翰·罗伯特·莫尔曾写过一本名为《丹尼尔·笛福:现代世界的公民》的传记,他在书中对《鲁滨逊漂流记》进行了细致的拆解,并将其视为一则关于现代人的预言。

比如,莫尔在这本传记中提到:如果把这部小说当作关于现代人的预言来读,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非常引人深思。

一、出走

在《鲁滨逊漂流记》的维基百科页面里,对于鲁滨逊出走的动机其实并没有写得很详细。

但在书里,鲁滨逊自己交代过他为什么要出走。他曾经这样说道,“那种邪恶的力量驱使我离家出走。我年幼无知,想入非非,妄想发财。这种念头,根深蒂固,竟使我对一切忠告充耳不闻,对父亲的恳求和严命置若罔闻。”

而他的这个想法其实与当时的时代背景也有着关系,17世纪的西欧,远洋商贸体系正在取代以土地为核心的生产模式。大航海和新大陆的发现,冲击了以领主为中心的传统社会关系,催生了近代金融业,比如 17 世纪初阿姆斯特丹银行和股票交易所的建立,就标志着社会运作不再仅靠封建小农,而是靠契约、法律和信用体系。这种转变也彻底打破了过去的阶层固化。年轻人不再甘心一辈子在领主的土地上务农,或者是在小镇上守业。

一个商业社会在慢慢孕育出来,就像小说里的《鲁滨逊漂流记》一样。出海淘金、跨洋冒险,被视为改变命运的黄金赛道。

比如书里鲁滨逊的人生轨迹就很能印证,鲁滨逊先是去了伦敦,然后又去了几内亚做海员和商人,赚到了第一笔钱。途中他被海盗掳走,沦为奴隶。逃出来后,他流落到巴西办起了种植园,靠烟叶贸易挣到了相当可观的收入。在船上他是船员,被掳走后他是奴隶,发了财之后又变成了种植园的园主。

我们会看到,鲁滨逊这个人,始终没有固定的身份,一直在随着境遇的变化而不断变化。而在传统社会里面,一个人生下来是什么样,一辈子大概也就固定是什么样子了。

但鲁滨逊,则是一个无法被定义的个体。他在巴西种植园的生活,本足以让他安稳富足地过完下半辈子了。但他身体里那种“确实很不安分”的因素又在发作了。他自己说,“当时,我的种植园已走上了轨道,并且日益兴旺。可是,我偏偏把这一切丢弃,甘愿去当一名船上的管货员,只是为了到几内亚去贩卖黑奴。”

于是就在去非洲贩卖奴隶的路上,于是引出了这个故事的主要情节:1659 年 9 月 30 日,船在风暴中撞上了一座无人岛,同伴全部丧生,只有鲁滨逊自己活了下来,主线故事由此展开。

二、一个人的社会

在传统社会里面,一个人身上总要裹附着各种层层叠叠的关系,比如家族、地方或者是宗教。这些关系即使有约束,也是一个人全部人生价值的来源。

而鲁滨逊要的就是从这一切中抽身出来,从熟人社会走向陌生人社会。或者说,他从一个被各种关系定义的人,变成了一个自然一身、谁也无法定义他的人。

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和根基之后,鲁滨逊也没有懊悔,也没有沮丧,反而表现得非常开心。他甚至有种感觉自己终于摆脱了束缚,可以去闯荡世界了。在过去,是他主动抛弃了传统社会的关系,而这次是海洋直接替他做主,把他所有的关系彻底隔离。

在一座孤岛,他一个人就是一个社会了。

那么,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构成一个社会呢?这在古代思想里面根本不是问题,因为答案是非常肯定的:不可能。

关于共同体起源的叙事大同小异,基本逻辑是有人会种地,有人会织衣服,也有人是铁匠或木匠。单独是谁也活不成,所以要结成村庄和城邦,来互通有无,保障安全。比如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就有一个著名的判断,“如若此间有不为世所容或遗世而独立者,若非异类即为神祇。”当然,古代也有流浪者,比如《荷马史诗》里的奥德修斯,他虽然漂泊了十多年,但一路上都接受着各方的帮助,而且他全部的执念就是回家。

但是我们再看鲁滨逊,他是把整个逻辑翻过来的。他在岛上靠自己的能力,过起了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甚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彻底放弃了回到人类社会的那种念想。

作者笛福就用了一个绝妙的例子来展现这种事情,展现这个过程。他在其中用了做面包的例子,小说的中译本里面用了六七页的篇幅,专门写鲁滨逊怎么做一个面包。

说实话,当时我看这段情节的时候会想,笛福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篇幅去展现鲁滨逊做面包的过程?而在书中,鲁滨逊自己感慨道:

“人们常说“为面包而工作”,其意思是“为生存而工作”。而现在,我可以说是真的为“面包”而工作了。为了制成面包这样小小的不起眼的东西,你首先得做好播种准备,生产出粮食,再要经过晒、筛、制、烤等种种奇怪而繁杂的必不可少的过程,真不能不令人惊叹。我也想,很少人会想到,我们天天吃的面包要真的自己动手从头做起是多么不容易啊!”

至于做面包的过程,非常细致,比如要先用木铲翻地、播种、盖土、浇水;守着庄稼,别让鸟吃了;收割、晒干、脱粒、磨面;造炉子,最后才能烤。

用现在的话来说,鲁滨逊真的是一个人就独立跑通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闭环。在正常的社会里,这条产业链上的每个环节都由不同的人来分担。你在店里买到的那个面包,其实凝聚了无数人的分工与协作。而书里的鲁滨逊,一个人干完了所有人的活。

现代人虽然生活在精密的社会分工之中,但其底层逻辑是,原则上我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完成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分工只是为了更便利,而不是一种依附关系。所以,原则上可以完成,也正是现代个体自信的一种实质的根基。

三、幸福

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曾说过一句话:人类全部的不幸都致力于唯一的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不能安分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岛上没有别人,那么鲁滨逊直接要面对的是:如何看待自己和自己之间的关系。

于是,鲁滨逊从沉船上面搬下来的物资里面有墨水,于是开始写日记。其实这件事想起来确实有些奇怪,他既然对于获救不抱希望了,那么写日记还要给谁看呢?

而鲁滨逊自己说,写出来并不是给后人看的,他也知道很可能没有人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他这么一个人在孤岛上面生活。他写出来只是要给自己看,来减轻一下自己心中的苦闷。此外,他还在一根柱子上面每天刻一道凹口,通过这种人为的方式维持着对日历的认知,继续维持着一种社会化的时间。

刚刚上岛不久,他仿照当时英国商人的复式记账法,将清单分为“坏处(evil)”与“好处(good)”两栏。

其中“坏处”那篇,他写道自己被抛弃在一个可怕、荒无人烟的孤岛上,没有任何得救的希望。与世隔绝,没有衣服穿,处于完全没有伴侣的凄凉境地,既无法抵御人类或野兽的袭击,也没有谈话的对象来安慰自己。而在好书内栏写着自己,但好在自己还活着,并没有像自己的同伴那样被淹死。所有船员里面只有自己免于一难。虽然流落到了一个热带气候的岛屿,穿不穿衣服也无所谓了,而且这个岛上没有在非洲海岸看到的那种凶猛野兽。另外,沉船离岸很近,能够从船上卸下很多有用的东西,维持自己的余生。

注意,鲁滨逊在写这张表的时候,他是仿照了英国商人的复式记账法,可以说他把自己的生存状况也当成了一种生意,来进行盘点计算。于是他很快就算清了目前处境的优势和劣势,然后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而这种把理性计算用于自身存在的习惯性细节,贯穿了整本书。他在离开孤岛的时候,给出的居留时间不是“快 30 年”,而是 28 年 2 个月零 19 天。他真的是把日子精确到天了,仿佛就像一个严谨的会计一样。

同时,岛上没有教会,也没有神父。在突然患上疟疾的时候,高烧不退、浑身发抖的时候,他忍不住的呼喊着上帝、并翻开了从船里拿出来的圣经(此前,他并没有读过)。但是病一好转,鲁滨逊就直接把上帝忘在脑后了。只有在需要的时候,他才会直接阅读经文,然后与神沟通,不需要传统的“神职”中介。

这显然是一个标准的新教徒形象,他为自己的灵魂负责,责任在于个人而不是教会。

而这种设计与作者笛福(Defoe)本人的背景有直接相关的关联。作者笛福出生在一个伦敦的长老会“异见者”(Dissenters)家庭,他的父母都不信奉英国国教。他在异见者学院接受了教育。而异议者们被禁止进入牛津、剑桥等主流大学,不能担任公职。这种被主流社会边缘化的群体记忆,也被笛福投射到了小说《鲁滨逊漂流记》中,体现在鲁滨逊这个人物流落荒岛、与世隔绝的物理设定上。

而这个背景,不得不说,在《鲁滨逊漂流记》中,笛福在情节方面设定为:鲁滨逊在荒岛上面确实经历过短暂的恐惧和悲伤,但是随着他建立起信仰与理性之举,他并没有陷入虚无、荒诞或者产生自杀的念头,反而真诚地认为自己比在世俗世界中生活得更幸福。他还说道:“我绝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圣经里的一句话)我马上想,这句话是上帝对我本人说的,不然为何偏偏在我哀叹自己被上帝和世人抛弃时出现眼前?”

在希罗多德的《历史》一书里,梭伦告诉吕底亚国王克洛伊索斯,史上最幸福的人是雅典人泰卢斯。他出生在繁荣的城邦,儿子们最后为保卫雅典战死沙场,由城邦进行公葬。所以,古代人的幸福和保卫城邦是绑在一起的,是利害共同体,幸福就是被共同体承认。一旦离开共同体,“幸福”这个词仿佛就无从谈起了。

但是,鲁滨逊离开了整个世界。他既不需要国家,也不需要家庭,连那个遥远的上帝也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用一用。他依然觉得自己很幸福。仿佛对于鲁滨逊而言,孤独不再是一种惩罚,而成为了一种可以享受、甚至可以是主动追求的生活状态。

这的确是只有现代人才有的一种独特的体验。

四、支配

但是,孤独的个体终究要重新面对他人。于是,笛福用了一个细节来处理这种情形。

在岛上生活了十年之后,突然有一天,鲁滨逊在沙滩上发现了一个人的脚印。而他的反应并不是欣喜,而是陷入到了巨大的恐惧之中,导致他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

的确,可以换位思考下,在一个孤岛里面生存了那么多年,有人的确比没人更可怕。他的这个反应其实反映出来了现代个体在看待他人的默认设定了。

比如在传统叙事里,人是社会的动物,遇见同类意味着存在着互帮互助的可能性。而在鲁滨逊这里,一个陌生的脚印对他而言,首先意味着生存的威胁。那个人有可能是个敌人,他可能会做出伤害我的举动。这几乎就是霍布斯笔下的自然状态:在见到对方的善意之前,人对人首先是像狼对狼一样的警惕。

不过后来他弄清楚了,这座岛是附近野人处置战俘的一个临时场所,战败者是要被押到岛上吃掉的。

于是救下了其中一个,按他获救那天的日子给他取名为“星期五”。鲁滨逊教他说英语,教他信仰宗教,让他做自己的仆人。随后两人建立起了高度的信赖。

这段关系在过去课本里,经常被解读为是一种温情的友谊,但它的价值结构真的如此吗?

我们能看到,这本是一个孤立的个体重新建立社会关系的过程,而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都是由鲁滨逊自己单方面来主导的,比如名字是他起的,还负责教化(用宗教教化),并定了一些规矩。另外,这种个体关系也是他亲手搭建出来的。在传统社会里,关系是固定的,你出生在哪个家族、哪个村庄,关系就是固定的。而现在,个体的关系是从零开始,按照自己的条件亲手搭建出来的。所以,在鲁滨逊的操作下,他建立了第一段关系 —— 主人和仆人。

从这个细节和他之前的处世、他那次航行联系来看,笛福要表达的意思就很明白了,鲁滨逊是要去非洲贩卖奴隶的路上翻的船,而上岛后建立的第一段人际关系又是一种支配关系。所以,他的自由从一开始里面就带入了别人的不自由。

五、

所以,关于鲁滨逊的形象,我们经过书里的细节和上面的解读,能看出来他是一个极不安分的人,挣脱了传统社会、家族、宗教的所有束缚,同时他也是一个原则上自给自足的人,还是一个新教徒式的个体,不需要什么教会这样的中介,而是直接面对自己的上帝和自己的灵魂。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享受孤独的人,幸福向内求,而不是向外求。这就是现代人的原型,今天我们很大程度上依然存在于这个原型之中。

但一个关键的细节你有没有发现呢?

在自给自足上,鲁滨逊其实并不是赤手空拳上岛的,比如他用的枪支、火药、工具、种子、墨水这些必需品都来自于那艘沉船。他实际上是带着整个文明社会的成品,来开始他所谓的“自力更生”的。

一百多年后,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导言开篇就专门嘲笑过这类把孤独个体当作出发点的“鲁滨逊故事”。他说,亚当·斯密和李嘉图这些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总是喜欢把孤独的猎人和渔夫作为经济学的出发点,认为人天生就是独立自主的经济个体,通过等价交换来建立社会。

但马克思指出,这种孤立的个人根本不是历史的起点,而是 18 世纪缺乏想象力的虚构的“鲁滨逊故事”。这种看似天生独立的个人,正是封建社会解体、自由竞争以及资本主义高度发展的结果。

所以,鲁滨逊虽然认为自己是独立自主的,但其实他忽略了那艘沉船带来的文明社会的成果。而在他认为的孤独的幸福上面,他的安稳里有一个他没有考虑的地方,就是对自然的征服,以及对“星期五”的支配。

现代个体主义讲述自己的故事时,都喜欢只讲前一半,什么自由、自主、相对的幸福等等,而习惯性地把征服、支配等后一半留在叙事的暗处。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正如有人所说的那样,我们今天每个人都被“鲁滨逊”附体了。

我们生活在前所未有的密集分工里,却比任何时代的人都更相信“我能靠自己”。我们住在人潮汹涌的城市里,却在人群中主动寻找孤独,并且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正如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在《大都市与精神生活》中所指出的,现代城市高度发达的经济分工,反而让个体之间在情感上变得冷漠和隔离。

在鲁滨逊这个人物的刻画中,有着每一个现代人默认的想法和观念在里面。很多人都没有认清鲁滨逊所谓“自由”的前提,每个人觉得自己都是白手起家,或者有着自己不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的幻觉。但其实,脚下却都停着一艘满载文明的“沉船”。而每一种岁月静好的孤独背后,都有一张没有署名的“成本清单”。

我们可以承认鲁滨逊的自由是真实的,但他自由的前提也是真实、不容忽视的。从他的身上,我们看到现代人的问题,并不是继承了他的自由,而只是继承了他那自由的感觉,于是人们逐渐忘记思考,那自由的背后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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