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2年的冬天,当涂县令署的后院,寒风穿过枯槐,发出低沉的呜咽。
病榻上的老人,枯瘦如柴,双目深陷。
窗外枯槐无声,寒风自来。
谁能想到,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里,曾经装着“黄河之水天上来”的万丈豪情呢?谁能想到,这双颤抖得连笔都握不稳的手,曾经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千古绝唱呢?
这个老人便是李白,而此刻的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大限要将至了。
他示意族叔李阳冰拿来笔墨,那支曾经挥洒过半个盛唐的笔,此刻却重如千钧。白纸铺开,墨汁研好,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纸上留下了绝笔——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那只自比为大鹏的神鸟,振翅欲飞九万里,却在半空中折断了翅膀。
写到最后,他发出了那个追问,既然孔子已经死了,那么这世上还有谁能懂我呢?
还有谁会为我李白流一滴眼泪呢?
这不仅一个诗人的哀鸣,也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困境。
李白的一生,是中国士人精神结构的典型悲剧。他身上背负着两个无法调和的灵魂,一个是庄子笔下那只“逍遥游于天地之间”的大鹏,一个是孔子所说“达则兼济天下”的儒者。前者要他超脱红尘,后者要他建功立业。这两个灵魂在他体内撕扯了一辈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难以和解。
而当这场浮生大梦终于要醒时,他留给世界的,只有这无尽的不甘。
一、蜀道难
李白的身世,本身就是一个谜。
他说自己是凉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孙,与大唐皇室同宗。这层金光闪闪的身份,本该是他仕途的通行证。可奇怪的是,他一生很少拿具体的族谱说事,而官方的档案里也对此讳莫如深。
真相或许藏在那个“客”字里。他的父亲叫李客,这不是正式的名字,而是一个带着“客居”意味的称谓。李客带着一家人从西域碎叶城迁徙到四川绵州青莲乡,从事商业活动。但根据四川省社科院李后强教授研究推断,李白极可能是李建成的后代,因为玄武门之变比较敏感,所以他一直很隐晦自己的出身。但李白又很“拧巴”,他想证明自己的才华、出身都不差。但是又拿不出或不能拿出自己出身不差的证明。所以,他只能借助其他办法。
也就是入赘。
但他在那个讲究门第出身的唐朝,商人子弟是不能入仕的,他又无法拿出自己出身的证据。这道无形的枷锁,从一开始就锁死了他通过正常科举入仕的大门。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外人。
但青莲乡的山水,养育了他的魂魄。
蜀地是一个神奇的地方,那里有道教的仙气,有司马相如的辞赋,更有游侠的剑气。少年李白,一手捧着《庄子》,一手握着龙泉剑。他“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又“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他既想学神仙炼丹长生,又想学侠客快意恩仇,更想学纵横家安邦定国。
这种矛盾的基因,深深植入了他的骨髓。他渴望权力,却又蔑视权贵;他想入世建功,却又时时想要出世修仙。庄子的《逍遥游》给了他精神的翅膀,孔子的“兼济天下”给了他入世的执念。
这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激烈碰撞,虽然成就了他的天才,但是也埋下了他悲剧的种子。
二十五岁那年,李白站在江边,看着滚滚东逝的江水,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小船顺流而下,故乡的山峦渐渐远去。
年轻的李白站在在船头,衣袂飘飘,眼中满是星辰大海。
他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华,定能“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在这个盛世里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生的漂泊。故乡,从此只存在于午夜梦回的泪光里。
二、长安梦
离开四川的李白,像一条跃入大海的蛟龙,一头扎进了开元盛世的滚滚红尘。
既然科举之路不通,他便选择了另一条路——干谒。也就是拿着自己的诗文,去拜访高官名流,求得推荐,一步登天。这需要极大的自信,也需要极好的运气。李白显然不缺自信,他缺的,是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他第一站去了渝州,拜访刺史李邕。李邕是当时的名士,本想提携后进。可李白一开口,那种“我本楚狂人”的傲气就让李邕皱起了眉头。他不谈怎么从基层做起,张口就是要当宰相,要“济苍生”。在官场老手李邕看来,这倒不像求职,简直狂妄。不过李白的这种性格,跟他的纵横家师父赵蕤(隐士,纵横家,《长短经》作者,因淡泊名利屡拒朝廷征召)的关系很大。但被拒之后,李白没有气馁,反而留下了一首《上李邕》: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你们笑我狂妄?那是你们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股子豪气,是他一生的底色,也注定了他与这个循规蹈矩的官场格格不入。
随后,他来到了扬州。那是大唐的销金窟,繁华迷人眼。李白在这里干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一年之内,散金三十万。他像孟尝君一样,广交豪杰,接济落魄公子。他以为千金散尽,能换来名声,能换来通往长安的阶 梯。这不仅是豪爽,更是一场豪赌。他把父亲大半生的积蓄,都押在了自己的人脉上。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钱花光了,那些围着他转的“豪杰”也散了。他在扬州的旅舍里,第一次尝到了人走茶凉的滋味。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月光如霜,洒在床前。喧嚣过后的死寂,让他倍感凄凉。他抬起头,看着那轮孤月,低头想起了远在巴蜀的故乡。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后来被亿万人传唱的《静夜思》,不是闲情逸致,而是一个豪赌失败的年轻人,在异乡的角落里,舔舐伤口时的喃喃自语。那片月光,从此成了他一生漂泊中最温柔、也最心痛的牵挂。
在四处碰壁之后,生活又给李白开了一个尴尬的玩 笑。公元727年,二十七岁的李白在湖北安陆,娶了前朝宰相许圉师的孙女。这桩婚事,综合起来看,其实现实的考量多于爱情。他太渴望进入主流社会了,前宰相孙女婿的身份,或许是一条捷径。
可是,这碗饭,又太难吃了。
许家虽然没落,但门第观念犹在。李白在安陆一住就是十年。他给当地官员写信求荐,措辞恭谨,甚至直截了当提到自己是“许相公的孙女婿”。
但信发出去,却都石沉大海。
那些夜晚,他独自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了扬州散尽的千金,想起了渝州碰壁的狼狈。他写道——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这不是闲愁,这是一个困在身份牢笼里的人,对命运的无声抗议。十年蹉跎,一事无成。而且第一任妻子许氏也去世了,于是李白带着一双儿女,仓皇离开了那个让他备受煎熬的安陆。
这是李白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他开始明白,有些门,不是靠才华就能推开的。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它总是在你快要绝望的时候,给你一丝希望,然后再狠狠地把你推下悬崖。
公元742年,四十二岁的李白,已经在山东闲居多年。突然,一道诏书从长安飞来。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推荐了他,皇帝召他入京。
那一刻,压抑了半辈子的郁气瞬间爆发。他扔下酒杯,对着家人大喊: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看啊,那个狂傲的少年又回来了!他以为,属于他的时代终于来了。他以为,他可以像姜子牙、张良一样,成为帝王的师友,指点江山,平定天下。
初入长安,确实如梦似幻。玄宗降辇步迎,亲手调羹;“四明狂客”贺知章见了他,惊呼“谪仙人”,解下金龟换酒。他成了翰林供奉,成了大唐最耀眼的明星。
然而,梦醒得太快。他很快发现,所谓的“翰林供奉”,不过是皇帝豢养的御用文人。玄宗需要的,不是他的治国平天下之策,而是他在游园赏花时,写几首漂亮的诗来助兴。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诗写得极美,可对于李白来说,却是极大的讽刺。他满腹的经纶、帝王术,最后只换来了一个“弄臣”的头衔。更让他窒息的,是长安的政治空气。

那时的朝廷,李林甫口蜜腹剑,杨国忠专权误国。李白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在那个大染缸里,简直就是个异类。他看不惯权贵的嘴脸,便用醉酒来反抗。
传说中,他让高力士脱靴,让杨贵妃捧砚。这或许是野史,但精准地传达了他的态度。
他就像一个误入名利场的孩子,用最天真的方式,进行着最徒劳的反抗。最终,玄宗厌倦了这个不听话的“弄臣”,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走人,史称“赐金放还”。
公元744年,李白离开了长安。他来时“仰天大笑”,去时却满怀悲愤。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还在自我安慰,还在相信总有一天能乘风破浪。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长安这扇门,关上了,就再也没打开过。
离开长安的那天,他写下了《梦游天姥吟留别》: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是他对长安的诀别,也是他对儒家功名理想的第一次真正反思。可是,这反思来得太晚了。那个“兼济天下”的执念,已经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
庄子说,大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那是一种绝对的自由。李白向往这种自由,他在诗里写“我本楚狂 人,凤歌笑孔丘”。
可他真的能笑得出来吗?
他的身体在江湖,心却在庙堂。他想要道家的逍遥,却放不下儒家的功名。
这种撕裂,让他既无法真正出世,也无法真正入世。他只能在山水之间游荡,在酒里诗里寻找暂时的慰藉。
三、江湖远
离开长安,李白又回到了江湖。
虽然政治上失败了,但他在文学上却走向了巅峰。“谪仙人”的名号响彻寰宇,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狂欢。他开始用诗歌来完成那个未竟的梦想——
如果不能在庙堂上留名,那就在江湖上不朽。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这是《将进酒》里的豪迈,也是他对命运的抗争。既然现实容不下我,那我就在酒里、在诗里、在山水里,活出一个更大的世界。
也正是在这段失意的日子里,他收获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友情。
天宝三载,洛阳。四十四岁的李白,遇到了三十三岁 的杜甫。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一次相遇。一个是浪漫狂放的“诗仙”,一个是沉郁顿挫的“诗圣”。
闻一多先生说,这是“青天里太阳和月亮的碰头”。
那时的杜甫,还是个默默无闻的“迷弟”。他被李白身上的光芒深深吸引。
两人一起寻仙访道,一起骑马射猎,“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
那是两位大诗人一生中最快乐、最纯粹的时光。
后来,高适也加入了他们。
三个大唐最顶尖的诗人,三个官场的失意人,在梁宋的旷野上策马奔腾,把酒高歌。

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分别那天,李白依旧洒脱,挥挥手就走了。
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对于李白,杜甫或许只是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但对于杜甫,李白却是他一生的偶像和牵挂。在后来的岁月里,杜甫写了十几首诗怀念李白。“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可以说,杜甫用他那颗滚烫的心,温暖了李白身后的千秋岁月。
而李白性格里的那种洒脱,的确很大原因是来自于道家思想,很多人不太了解的是,他一生与道教关系密切——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公元725年,二十五岁的李白离家远行,第一站就去拜访了著名道士司马承祯。司马承祯是道教上清派茅山宗第十二代宗师,更是唐玄宗的帝王之师。这位年高德劭的道门领袖,见了李白,惊叹不已,当场称赞其“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
这是李白人生第一次收获满满的自信。他当即写就《大鹏遇稀有鸟赋》,序里写道——
“余昔于江陵见天台司马子微,谓余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因著《大鹏遇稀有鸟赋》以自广。”
通过司马承祯,李白认识了“四明狂客”贺知章,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人”,诗仙之名便传遍天下。更重要的是,司马承祯是玉真公主的道教导师,这层关系,最终促成了李白入长安的机会。那么,李白修道,究竟是真心求仙,还是借道入仕?根本目前学界的研究来看,答案是两者皆有。
李白的确深受黄老列庄思想影响,他真心向往那种“逍遥游于天地之间”的自由。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道教圈层是通往权力中心的一条捷径。在那个时代,玄宗崇道,皇室贵族多有修道者,道教人脉就是政治资 源。所以,你看,这又是一个矛盾,他想要出世的自由,却又放不下入世的执念。他在终南山修道,却时时惦记着长安的消息。他写“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却又在心底渴望着孔子式的“兼济天下”。
这种撕裂,让他既无法真正出世,也无法真正入世。他只能在山水之间游荡,在酒里诗里寻找暂时的慰藉。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黄鹤楼外,他送别的仅仅是好友孟浩然吗?
其实是在送别自己。
那片孤帆,就是他漂泊的一生。
四、永王劫
公元755年,天宝十四载,安禄山的铁骑踏破了盛世的繁华。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玄宗仓皇出逃,大唐陷入了战火。国难当头,五十六岁的李白,那颗沉寂已久的报国之心,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他觉得自己机会来了,乱世出英雄,他要下山,他要救国。
这时,玄宗的第十六子、永王李璘奉命经略江南,派人三顾茅庐,请李白出山。
李白以为,这是命运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不顾妻子宗氏的苦苦哀求,毅然加入了永王的幕府。他写下了《永王东巡歌》,满怀激情地歌颂永王的军队:
“永王正月东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
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雁鹜池。”
他幻想着自己就是诸葛亮,辅佐永王平定叛乱,再造大唐。他幻想着“谈笑静胡沙”,幻想着终于可以实现那个“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
然而,他又一次犯了致命的政治错误。
他看不清,此时太子李亨已经在灵武登基,是为唐肃宗。
在肃宗眼里,拥兵自重的永王李璘,不是抗敌的英雄,而是争夺皇位的叛逆。
这是一场残酷的皇权斗争,而李白,却没有看清局势,站错了队。
永王兵败被杀,李白从救国的谋士,一夜之间变成了附逆的死囚。他被关进浔阳大牢,面临杀头的罪名。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跟头。以前只是求官不得,这次却是性命攸关。
李白想到了高适,托人求助高适,而此时的高适,凭借敏锐地政治嗅觉,已成为讨伐永王的高官,但此时高适忙于睢阳之战搬救兵,因为睢阳的将领张巡、许远都是高适的至交。另外,出于政治原因,高适没有对李白的求助进行回应。
所以有很多电影里说高适找了郭子仪帮忙救李白,这在学界是普遍不认可的,这个故事最早出自裴敬《翰林学士李公墓碑文》,后来民间流传开来。
而李白最后没有被处死,学界确信的是御史中丞宋若思(诗人宋之问的侄子)、江南宣慰使崔涣和宰相张镐三人在不断努力下,最终才救下了李白。而这三人中,高适很不待见宋若思,因为睢阳之战中,宋若思等周边守军没有选择出兵支援,最终睢阳陷落,高适的两位挚友也被处死。所以,多种因素交织下,李白和高适的交情在这里,就彻底结束了。
而李白出狱后,刚加入宋若思幕府,李白仍没有放弃报效朝廷的希望。但又对局势动荡比较悲观,于是写了两篇表章,不合时宜地建议肃宗迁都金陵,因为金陵地势优越,是偏安江南、图谋恢复的理想地方,而且能够很大程度稳定人心。
但肃宗并没有中兴之主的气量,在肃宗读来,李白言语间很狂妄自大,自比商山四皓,却把自己比作懦弱无能的汉惠帝,结果建议没采纳,还惹恼了肃宗,并下令将李白流放夜郎。

夜郎是什么地方?
那是蛮荒之地,现位于贵州。对于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来说,这几乎就是死刑。流放的路上,他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心中充满了绝望和冤屈。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一片赤诚报国,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兼济天下”的理想,最终把他推向了深渊呢?
公元759年,当他行至白帝城时,朝廷因关中大旱大赦天下。李白,也在赦免之列。
那一刻,死灰复燃。他惊喜若狂,掉转船头,顺流而下。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首诗,轻快却让人想哭。
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一种假装的轻松,是劫后余生的自我安慰。轻舟已过万重山,可那座名为“功名”的大山,他从未真正翻越。
那座山,压了他一辈子,直到死,都没能搬开。
五、当涂暮
大赦归来的李白,老了,病了,却依然不死心。
上元二年,六十一岁的他听说太尉李光弼出镇临淮,追击叛军。这位老人,竟然还要请缨从军,想要做最后的搏击。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半路上,他病倒了,不得不折返,投奔在当涂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输”。
他终于承认,自己飞不动了。
我们或许会想,为什么他不回四川老家?为什么不去找妻子宗氏呢?
也许,在他心里,他是无颜回去的。
当年他是带着“申管晏之谈”的豪言壮语出来的,如今却一事无成,还背着“流放罪臣”的污点。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以失败者的姿态回到故乡。
于是,他只能死在路上。
当涂的冬天,寒风凛冽。
李白躺在病榻上,回望自己的一生,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
他想起了少年时的豪情万丈,想起了“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狂傲;他想起了长安的三年,想起了“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繁华与虚幻;他想起了与杜甫、高适的把酒言欢,想起了“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温暖;他想起了永王幕府的那场豪赌,想起了夜郎流放的绝望与屈辱。
一生漂泊,一生挣扎,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他将那卷承载着他一生心血的诗稿,交给了李阳冰。然后,写下了那首悲愤的《临终歌》。
不久,这位伟大的诗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终年六十二岁。
后人不愿相信他就这样凄凉地病死,于是编织了一个美丽的传说,说他在江上饮酒,醉眼朦胧中看到水中的明月,便跳下去捞月,骑鲸升天而去。
这当然是假的。
但我们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因为只有这样的结局,才配得上那个浪漫了一辈子的 李太白。
他本就是天上的星辰,不过是来人间游历了一遭,如今,他只是回家了。
那片他一生追寻的明月,终于可以捞到了。
六、放得下
李白临终前问,“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杜甫为他流泪了。听到李白的死讯,杜甫在梦中惊醒,写下“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他看透了李白身后的荣耀与生前的凄凉。我们也为他流泪了。
一千多年来,每一个读懂了李白的人,都在心底为他流过泪。
我们爱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诗写得好,更是因为他活出了我们想活却不敢活的样子。
他狂,敢让权贵脱靴;
他真,敢把金钱视如粪土;
他痴,至死不忘报国。
但我们也要问,李白的悲剧,究竟是什么?
当他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时,他以为自己选择了道家的逍遥。
可他转身又写“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那颗不甘的心,又在渴望儒家的功名。
庄子说,大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那是一种绝对的自由。
可李白的大鹏,始终飞不到九万里,因为他放不下那个“致君尧舜上”的执念。
当他写“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时,他触摸到了禅的境界,那是物我两忘的自在。
可他转身又写“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那份孤独,不是禅的空灵,而是入世不得的苦闷。禅宗讲“放下 屠刀,立地成佛”,可李白放不下。他放不下功名,放不下理想,更放不下那个“大鹏”的执念。
李白的悲剧,本质上是中国士人精神结构的典型悲剧。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儒家的入世理想与道家的出世追求,始终是一对无法调和的矛盾。儒家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什么是“穷”?
什么是“达”?
如果一生都“不达”,是不是就意味着失败?
道家给了士人另一条路,既然入世不得志,那就出世修仙,逍遥山林。
但真的能放下吗?
那个“兼济天下”的理想,那个“立功立德立言”的执念,真的能说放就可以放了吗?
李白的一生,就是在这两种力量的撕扯中度过的。他想要道家的自由,却放不下儒家的功名,他想要出世的逍遥,却忘不了入世的理想。
这种撕裂,让他成为了一个悲剧英雄。
但他又是幸运的。
因为政治上的失败,成全了他文学上的永恒。
如果大唐多了一个宰相李白,那中华的星空下,又该少了多少璀璨的月光呢?如今,当我们再次吟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时,请记得,那不仅仅是一首诗,那是一个漂泊的灵魂,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的一声最深情的叹息。

大鹏中天摧,力不济。
但那余风,激荡万世。
李白,这只折翼的大鹏,终于在诗歌的国度里,找到了他永远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