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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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唐朝诡实录之长安》火了,除了优秀的故事剧情外,也引出了很多著名的历史人物,比如我就对李奈儿这个角色印象深刻,她的人物设定是上官婉儿的养女,而上官婉儿则非常有争议,在2013年陕西咸阳还没有出土上官奈儿墓志铭的时候,史书对上官奈儿的描述是善弄权术、淫乱宫闱的女官,而稗官野史就更离谱了,直接将她塑造成辗转于帝王将相之间的红颜祸水。学界一直有很多人想为上官婉儿“平反”,但缺乏必要的证据,大多是主观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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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墓志铭出土后,学界彻底炸了锅。但墓志铭作者是谁呢?学界一直在争论,但从用词来看,足见作者与上官婉儿的关系绝非一般。

其中写道,“甫瞻松槁,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字字深情,句句哀婉,实在是佳句。

而更令学界震惊的是,其中还记载着上官婉儿曾“泣血极谏,扣心竭诚”,也就是说,上官婉儿曾先后四次劝谏皇帝,更是与太平公主是情同战友的挚友。这的确与过去主流之说大相径庭。

所以,《唐朝诡实录之长安》主创团队也着重刻画了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的友情,并安排了李奈儿这个角色。

不过,从上官婉儿留存不多的诗句中能看出,她才华横溢,实乃不折不扣的才女。她既能颂出“岁岁年年常扈跸,长长久久乐生平”的大唐气象,亦能抒发“倩语张骞莫辛苦,人今从此识天河”的浪漫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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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与那些华美诗句相比,她的人生若要客观的概括,却只有简单八字 ——

左右逢源,夹缝求生。

这是一个女子在男权时代的权力巅峰上,用智慧与坚韧书写的传奇,同样也是一段在历史的刀锋上起舞,最终殒于刀下的悲歌。

一、命运的底色(664-676)

公元664年,大唐麟德元年。长安城笼罩在一场席卷帝国权力中枢的政治风暴之中。

这场风暴的源头,是帝后之间日渐失衡的权力天平。彼时,唐高宗李治龙体欠安,而“协理朝政”的皇后武则天权势日隆,政治羽翼已然丰满。权力的流失,本能地触发了高宗的警觉,动了废黜武后的心思。

在许多后世叙事中,李治常被描绘成一个懦弱犹豫的君主。此说过于简化,实则有失公允。武则天这把锋利无比的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正是高宗亲手锻造并紧握在手的利器。朝堂之上,多少肮脏棘手的活计,皆由武后出面,骂名自然也尽数落在她身上。

然而,当持刀之手变得日渐衰弱,而刀锋却日益逼人时,“毁刀换刃”便成了李治的必然选择。只是,习惯了借刀杀人的李治,需要一个为他递上火把的人。而时任宰相上官仪,便不幸地成为了这个角色。

上官仪敏锐地洞察了皇帝的心意,奏称:“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宜废之以顺人心。”高宗深以为然,命其立刻起草废后诏书。

然而,诏书的墨迹未干,宫中眼线已将消息火速传至武后耳中。这位未来的女皇嗅到了生死存亡的气息,疾步赶至高宗面前,一番声泪俱下的陈情,竟让李治改变了主意。

是李治心软了吗?

并非如此。真正让高宗改变主意的,并非武后的眼泪,而是他意识到,年仅十二岁的太子李弘,仍需要这位强势的母亲来保驾护航。毕竟,武后再如何专权,也是太子的亲生母亲。而若废黜武后,太子的储君之位,也将岌 岌可危。

帝后重归于好,总需要一个台阶。

那么,方才还被倚为心腹的上官仪,转瞬间就从“火把”变成了“台阶”。

高宗将废后图谋的责任一股脑地推到了他的头上。上官一家,瞬间从云端跌入深渊,上官仪及其子上官廷芝(婉儿之父)被处死,家产籍没,族人流放。

而此时的上官婉儿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便随着母亲郑氏,没入掖庭,沦为官奴婢。

所以,历史总是在讲,帝王家的争斗,旁人永远只是 棋子。而上官婉儿的人生,便是在这样一片血色中,铺开了命运的底色。

唐代的掖庭宫,是皇城深处的幽暗之地,既是宫女的栖身之所,也是罪臣妻女的囚笼。

在这里,上官婉儿和母亲郑氏的身份是“衣冠子”,也就是罪臣家眷,地位甚至还不如普通的宫女。比如《新唐书》中就记载过,高宗的另一位妃嫔萧淑妃所生的义阳、宣城两位公主,就曾被长期幽禁于此,导致年龄三四十岁了还没婚嫁。高墙之内,公主尚且长年幽禁,罪臣家眷的命运可想而知。

然而,在绝境之中,亦有一线生机。

唐代的掖庭宫并非完全的“监狱”,宫中也是有“习艺馆”的,也有博士教授宫人经史子集、诗文书法乃至律令算术。而婉儿的母亲郑氏,出身自汉以来便天下闻名的荥阳郑氏,拥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她便成为了女儿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启蒙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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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的悉心教导和习艺馆的系统学习下,上官婉儿的才华如幽暗中的花朵,顽强地生长、绽放。

她不仅学习文化知识,更在复杂的宫廷环境中,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她能够从宫女们的窃窃私语中捕捉权力风向的变幻,学会了在权力的缝隙中求存。

对这个自幼生长在污浊、危险之地的女孩而言,生存是压倒一切的本能。而后世津津乐道的所谓“情爱”,在彼时的她看来,无疑是奢侈且致命的。

在幽暗的命运长河中,她无处落脚,唯有凭借自身的智慧与坚韧,去等待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在她十三岁那年,悄然而至。

二、七窍玲珑(676-696)

公元676年,仪凤元年。武则天的权力版图日益扩张,她不仅需要外朝的“北门学士”作为智囊团,更急需在宫内建立一个完全忠于自己的私人秘书班子。

而十三岁的上官婉儿,因“及长,有文词,明习吏事”之名脱颖而出,被引入了武则天的视野。

武则天亲自召见了这位罪臣的孙女。面对着亲手覆灭自己家族的仇人,少女婉儿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怨怼或恐惧。

武则天命其当场作文,她须臾而成,文意通达,辞采壮丽,令武则天大为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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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当时所作的便是那首《题咏双头牡丹残句》——

“势如连璧友,心似臭兰人。”

“连璧”与“臭(xiù)”皆出自典故。前者形容夏侯湛与潘安两位美男子同行之美,后者则指气味相投、志同道合。

婉儿借双头牡丹的并蒂之姿,含蓄而高雅地恭维了武则天的赏识,既得体又精准地迎合了这位权力者的心 意。这已不仅仅是天赋,更是一颗在苦难中磨砺出的七窍 玲珑心。

自此,婉儿结束了在掖庭宫为奴的岁月,以“才人”的名义,正式进入了武则天的政治核心圈。

而命运在此处展现了它最富戏剧性的恶趣味,曾经亲手诛灭上官家的仇人,却成为了赏识她的伯乐。

而双方,对此都心知肚明。

根据2013年出土的墓志铭记载,婉儿十三岁即被封为才人。这一发现颠覆了《旧唐书》的记载,也澄清了她的身份定位,她并非唐高宗的妃嫔,而是武则天借用后宫“才人”这一旧瓶,装入了“女性幕僚”这杯新酒。

台湾中研院学者郑雅如曾说,这是唐代女性预政官僚化的一个重要标志。所以,婉儿的身份,从一开始就不是皇帝的伴侣,而是皇后的官僚。

然而,信任并非一蹴而就。

武则天是一个记性极好的人。数十年后,弥留之际的她都不忘在遗诏中赦免早已死去的王皇后、萧淑妃家族,这说明她从未忘记任何一个被她扳倒的对手。

所以,对于上官婉儿,她既欣赏其超越常人的才华,也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与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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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显示,上官婉儿为武则天效力近三十年,但真正开始“专掌制命”、参与核心决策,其实只有后十年。在此之前的近二十年里,武则天更为倚重的是另一位女官,也就是李氏夫人。

这漫长的二十年,可以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政治考验。武则天观察着这个罪臣之后的一举一动。这二十年中,婉儿若有任何异心或不慎,便会如尘埃般被轻易抹 去。深究这段历史,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如临深渊。

在这漫长的考验期中,婉儿被置于一系列复杂的政治漩涡中心。武则天命她监视太子李贤的一举一动,在母子间传递信息。最终,当李贤在“私藏甲胄”的构陷下被废为庶人时,那篇坐实其谋逆之罪的诏书,正是由上官婉儿亲笔起草。

她也在武则天的身边,学会了在权力的刀锋上起舞,学会了将个人情感深埋于心底。

不过,婉儿也与另一个在权力中心成长的少女——太平公主,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两人年龄相仿,同样聪慧机敏,同样浸染于诡谲的宫廷政治。

她们的联盟,在多年后两次深刻地改变了历史的走 向。公元690年,载初元年。在扫清了一切障碍后,武则天于重阳节登基,称“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

这一年,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皆二十七岁。她们站在洛阳巍峨的宫阙之上,目睹着这位华夏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皇,接受万民的朝贺。

她们的内心作何感想,史书未载。

但可以想见,武则天所达到的权力顶峰,必然在她们心中投下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那不仅激励了女性亦可君临天下的可能性,也在警示,那是一条铺满血腥与孤寂的荆棘之路。

而二十年的隐忍与学习,上官婉儿终于等到了她的时 代。

三、权力博弈(696-705)

公元696年,唐万岁通天元年,上官婉儿三十三岁。在武则天身边蛰伏了整整二十年后,随着女官之首李氏夫人的退位,她终于走到了权力的前台,成为女皇的首席秘书,开始“专掌制命”,真正意义上地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

此时的武周王朝,正迎来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年过七旬的女皇武则天,精力日衰,储君之位悬而未决,成为各方政治势力竞逐的焦点。武则天在自己的娘家(武氏子侄)和婆家(李氏子孙)之间摇摆不定,心意难测。

她的犹豫,为朝堂的权力博弈留下了巨大的缝隙。

一派是以武承嗣、武三思为首的武家子弟,他们上蹿下跳,极力运作,觊觎着东宫之位。另一派则是以狄仁杰、魏元忠等心系李唐的老臣,他们希望女皇能将江山还给李氏。

在这场关乎国本的博弈中,上官婉儿的角色,已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棋子。

为了排解立储的烦忧,也或许是暮年心性的自然回归,武则天开始沉溺于享乐。经由太平公主的推荐,张昌宗、张易之兄弟进入了女皇的视野。这对出身名门、才艺过人的美少年,以其精心设计的取悦,让老迈的女皇重新焕发了生机。

关于上官婉儿与张昌宗的私情,以及因此触怒武则天而被刺面、从而发明“梅花妆”的野史,流传甚广。但这更像是民间对宫闱秘闻的猎奇想象。

而真正的权力游戏,在棋盘的另一端展开。

在这场游戏中,唯一能与武则天对弈的棋手,是狄仁杰。

公元697年,六十八岁的狄仁杰再登相位。

他看准了武则天内心的最大顾虑,那便是死后的祭祀归属。

当武承嗣以“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为由几乎说动武则天时,狄仁杰仅用一句话便扭转了乾坤

“若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意思就是说,千古以来,没听说过侄子当了皇帝,还会在太庙里祭祀自己姑姑的。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击中了武则天内心最深的恐惧。若立侄子为帝,自己百年之后,既进不了武家太庙,又会被李家宗室抛弃,将沦为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儿孙血脉,也必将被武家子弟斩草除根。权衡利弊之后,武则天做出了最终的决断。她将流放房州多年的李显召回神都,重新立为储君。而觊觎大位多年的武承嗣,在半年后郁郁而终。

李唐复兴,成为定局。

不过,武则天也为武氏子弟留下了后路,那便是联姻。武则天将丧夫的太平公主嫁给自己的侄儿武攸暨,又将太子李显的女儿嫁给武三思之子武崇训。通过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捆绑,年迈的女皇试图为身后各方势力的和平共存,布下最后一局棋。

她尽力了,一如当年的唐太宗。

随着储君问题的落定,武则天似乎也卸下了精神重担,愈发将政务交由上官婉儿处理,自己则更多地投入到诗歌宴饮的娱乐之中。

上官婉儿因此成为了武周朝后期当之无愧的文坛领袖。她品评天下诗文,广设修文馆,大力推举有才之士。

在她和同僚的共同努力下,一种“绮错婉媚”的诗风开始盛行,“上官体”也成为了上流社会的主流,一扫初唐宫廷诗的浮靡,开启了盛唐诗歌雄健风骨的先声。学者王梦鸥在《初唐诗学著述考》中曾写道:“尤以中宗复位以后,迭次赐宴赋诗,皆以婉儿为词宗,品第群臣所赋,要以采丽与否为取舍之权衡,于是朝廷益靡然成 风。”

可以说,在上官婉儿的推动下,整个朝廷的文化品味都为之一新。

然而,文化的繁荣并不能掩盖政治的暗流。

公元701年,张氏兄弟向武则天告密,称太子李显的长子李重润、女儿永泰公主夫妇在背后非议朝政。深知流言威力的武则天,毫不犹豫地化身雷霆,将自己的嫡孙与嫡孙女赐死。

这一事件让朝野震惊。人们意识到,二张兄弟已不仅仅是男宠,而是一股可以轻易撼动国本的政治势力。

公元704年入冬,武则天病入膏肓,迎仙宫内终日弥漫着丹药的气味。

一个时代,即将落幕。

各方势力在紧张的对峙中,迎来了新年。一生酷爱改元的武则天,将新年号定为“神龙”。

神龙,或许寓意着最后的辉煌。但对于上官婉儿而言,她敏锐地嗅到了“龙”变之后的血腥。

她已经四十二岁了,在女皇身边学习、模仿、博弈了近三十年。

她学会了女皇的政治手腕,也学会了女皇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

那便是在适当的时候,抛弃已经不再有用的东西。

武则天终其一生,都在抛弃,不听话的儿子、忤逆的臣属、用过的酷吏、惹事的男宠。

而现在,上官婉儿也决定,抛弃这位行将就木的、曾经的恩主与导师。

一场名为“神龙”的政变,正在悄然酝酿。

这一次,她将与太平公主联手,亲自推动历史的巨轮。

四、神龙政变(705)

公元705年,神龙元年。

神都洛阳的冬天异常寒冷。

八十二岁的武则天缠绵病榻,整日昏睡,在帝国的迎仙宫中,几乎与外界隔绝。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侍奉在侧,封锁了所有消息,矫传敕令,实际上控制了病危的女皇。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一场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宰相张柬之、崔玄暐等人,联合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等禁军将领,密谋发动政变,诛杀二张,逼迫武则天退位,还政于太子李显。

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计划。成败的关键,不仅在于外朝的部署,更在于能否得到内廷的响应与配合。

而此时,能撬动内廷力量的,唯有上官婉儿。作为女官之首,婉儿在宫中经营近三十年,人脉与影响力深不可测。后宫数千宫女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掌握在她的手中。

更重要的是,她能接触到权力的最核心,洞悉女皇最真实的状态。

所以,张柬之等人通过各种渠道,向婉儿传递了信息,希望得到她的支持。

而对于四十二岁的上官婉儿而言,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政治抉择。一边是行将就木、但余威犹在的恩主武则天,另一边是代表着李唐复兴、未来可期的太子李显。

这道选择题,她几乎没有犹豫。

她从武则天那里学到的最深刻的政治法则,便是“抛弃”,需要果断地抛弃那些已经丧失价值、甚至会成为拖 累的棋子。

武则天,这位曾经的“神皇”,如今已然是那枚将被抛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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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挚友太平公主的联络下,上官婉儿与这位同样渴望在未来政局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公主,达成了默契。婉儿利用职权,将张柬之等人的亲信安插在宫中要害位置,并向他们提供了武则天病情的准确情报。

同时,她巧妙地将政变的消息在宫内封锁得滴水不漏,为外部行动创造了完美的条件。

正月二十二日,夜色深沉。张柬之等人率领五百羽林军,自玄武门突入。当手起刀落将还在睡梦中的张氏兄弟斩杀于迎仙宫集仙殿的庑廊下时,被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刃交击声惊醒的武则天,才意识到有人作乱。

而政变的风声被封锁得如此严密,正是上官婉儿的手笔。

当须发皆白的宰相张柬之跪在病榻前,奏请女皇传位于太子时,武则天环视着眼前逼宫的众人。既有自己一手提拔的大臣,也有自己的儿子李显。

那一刻,她的目光掠过寝殿的暗处,在那里,侍立着那个自己最信任的女官。

她虽然老了,但还没有痴傻。在那一刻,她内心早已洞悉了一切。

她或许会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废后诏书前瑟瑟发抖的上官仪。而今,他的孙女,用一种更为决绝的方式,完成了祖父未能完成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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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一个在权力的巅峰,一个是权力的学徒;一个被抛弃,而一个在抛弃。

这无声的对视,是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权力传承,也是一场无可奈何的诀别。

这位统治了帝国近半个世纪的女皇,没有挣扎,也没有怒斥。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她知道,她的时代,彻底结束了。两日后,武则天颁下诏书,传位于太子李显。

又一日,李显即皇帝位,是为唐中宗。他下诏,将宗庙、社稷、年号等一切制度,悉数恢复到其父唐高宗去世的那一年。

立国十五年的大周王朝,正式宣告终结。历史,重归 大唐。

岁末,武则天在上阳宫悄然离世,终年八十二岁。弥留之际,她颁布了最后一道诏令: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生命的最后,她选择回归李唐宗室,回到她最初的身份

一位皇后。

神龙政变,以近乎兵不血刃的方式取得了成功。

上官婉儿在这场决定历史走向的政变中,扮演了无可替代的关键角色。

她凭借精准的政治判断和果决的行动,成功地完成了对旧主的“抛弃”,为自己在新时代赢得了最有利的开局。

作为回报,唐中宗即位后,立刻将她从正五品的才人,拜为正三品的婕妤。数月后,又晋为正二品的昭容,依旧“专掌制命”,权势比武则天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从一颗棋子,终于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棋手。

然而,她即将发现,新的棋局,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和凶险。

五、权力漩涡(705-710)

唐中宗李显的复位,并未给帝国带来期待中的稳定。恰恰相反,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出现了。

这位在房州被流放了十四年的皇帝,缺乏政治根基和人脉资源,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他的周围,仍然强敌环伺。一边是以张柬之等五位宰相为首的功臣集团,他们手握定策之功,权倾朝野,隐有架空皇权之势。

另一边,是同样在政变中立下大功的皇族势力,尤其是他的弟弟相王李旦和妹妹太平公主,根基同样深厚,不可小 觑。更让他头疼的,是与他共患难的妻子韦皇后。这位在流放岁月中与他相濡以沫的女人,在重返权力中心后,野心迅速膨胀,开始毫不掩饰地干预朝政,梦想着成为第二个武则天。

在这样复杂的政治格局中,中宗急需寻找一个既有能力、又无深厚背景的政治盟友,来帮助他制衡各方势力。环顾朝中,上官婉儿无疑是最佳人选。

她在宫中经营三十年,手腕纯熟,通晓政务。更重要的是,她没有父族可以倚仗,也无子嗣可以继承权位。在男权社会的游戏规则里,她是一座天然的“孤城”。

于是,上官婉儿的权势在中宗朝达到了顶峰。

她不仅“专掌制命”,更代皇帝起草诏书,成为事实上的内相。更因为才华横溢,成为中宗朝的文坛领袖。最能体现她当时地位的,莫过于“彩楼评诗”的典故。

据《唐诗纪事》记载,中宗游幸昆明池,命群臣赋诗,由上官婉儿登彩楼评定优劣。百官的诗稿雪片般呈上,婉儿手持诗卷,一一审阅,不入眼的便随手抛下,“须臾纸落如飞”。最终,只留下沈佺期与宋之问两位文坛大家的作品。

婉儿当场评点,认为沈诗“词气已竭”,而宋诗“犹陟健举”,令众人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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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彩楼之上的上官婉儿,衣袂飘飘,傲视群才。她自身,便成为了那个时代最耀眼的一道文化风景。然而,政治的漩涡远比文学的品鉴要险恶得多。

为了对抗功高震主的五大臣,上官婉儿为中宗和韦后引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盟友——武三思。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在神龙政变中实力未损。通过上官婉儿的牵线,中宗、韦后、婉儿与武三思形成了一个新的政治同盟。中宗启用武三思为相,成功地将五大臣排挤出权力中心,最终流放岭南,客死他乡。

《新唐书》和《旧唐书》都记载上官婉儿与武三思有私情,并使用了“私通”等带有强烈道德贬损的词语。但剥离传统史官对女性参政的偏见,我们不难看出,武三思对于上官婉儿而言,首先是一个政治盟友。上官婉儿虽为内相,但无法直接触及外廷的行政权与兵权,而武三思恰好弥补了这一环。

但这个联盟很快就失去了控制。之后,韦后与武三思勾结,权势日益做大,甚至开始孤立中宗皇帝本人。而中宗的幼女安乐公主,在父母的极度骄纵下,野心也空前膨胀。她嫁给了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竟公然向父亲索要“皇太女”的储君之位,意图取代太子李重俊。

上官婉儿从这危险的缠裹中,嗅到了毁灭的气息。她深知韦后母女虽效仿武则天,却远没有武则天的政治智慧与手腕。

如开头所说,2013年出土的墓志铭曾记载,婉儿“泣血极谏,扣心竭诚”,说的就是,上官婉儿曾先后四次劝谏中宗,来压制韦后与安乐公主的势力。在劝谏无效后,她甚至请求辞官、出家,乃至服毒自尽以明志,险些丧命。后来,中宗“惜其才用,慜以坚贞,广求入腠之医,才救悬丝之命。”

这段记载,彻底颠覆了《旧唐书》中她“劝韦后行则天故事”的说法,塑造了一个在权力漩涡中奋力挣扎、试图匡正时局的女政治家形象。

公元707年7月,惶惶不可终日的太子李重俊,在被韦后与安乐公主逼到绝境后,悍然发动兵变。他率领三百羽林军,首先冲入武三思的府邸,将其父子斩杀。这个机关算尽的野心家,最终潦草地死在了他最瞧不上的太子手中。

紧接着,叛军杀向皇宫,直逼玄武门。中宗、韦后与上官婉儿仓皇登上玄武门城楼躲避。混乱中,太子李重俊在楼下高声呼喊,指名索要上官婉儿的性命。这时候的李重俊仍然将上官婉儿视为韦后的人。

但幸运的是,中宗没有同意。

最终,太子的军队在皇帝亲卫的抵抗下溃散,李重俊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斩杀。

兵变平息后,上官婉儿虽然幸存,却也因被太子指认为同党而受到牵连,被降职为婕妤。

她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一夜又一夜,她凝望着长安的夜色,审视着自己的政 治生涯。

她开始有意识地与韦后母女保持距离,并重新在外廷寻找可靠的政治盟友。

公元709年,婉儿的母亲郑氏以“沛国夫人”的身份下葬,并请旨守丧。

从此,在这尘世间,她再无软肋,只剩自己,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更为猛烈的狂风暴雨。

六、诛韦政变(710)

公元710年6月,唐中宗李显在神龙殿离奇暴崩。

关于他的死因,史学界至今存疑。《资治通鉴》记载,是韦后与安乐公主合谋,在汤饼中下毒,谋害了亲夫与亲父。无论真相如何,中宗的死,都为韦后与安乐公主的夺权野心,彻底清除了最后一道障碍。

韦后秘不发丧,调集五万府兵于长安城内,并派亲信控制京畿要地。她效仿着当年武则天的手法,准备临朝称制,立年幼的李重茂为傀儡皇帝,最终自己登基。

一场比神龙政变更为血腥的清洗,似乎已箭在弦上。李唐宗室,再一次面临被连根拔起的危险。

消息传来时,上官婉儿正在为母亲守孝。

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将她再次推到了生死抉择的悬崖边缘。这一次,她面对的不再是“抛弃“旧主、选择新主的政治投机,而是生路与死路的决断。

与毫无政治头脑、只知弄权的韦后为伍,无异于自取灭亡。

在那个风雨欲来的时刻,婉儿在这世间唯一还能信任的政治盟友,只剩下了太平公主。

就如同五年前的神龙政变一样,她再次与太平公主联 手。负责起草中宗遗诏的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内外配合,在遗诏中悄然增加了一条至关重要的内容 ——

“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李旦参谋政事。”

“相王参政”,这短短四个字,如同一颗钉子,楔入了韦后独揽大权的计划之中,为李唐宗室争取到了宝贵的博弈时间与合法性。

这既是上官婉儿向相王李旦递交的一份投名状,也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李唐王朝留下的一线生机。

然而,韦后很快便撕毁了这份遗诏,自行颁布敕令,由自己作为皇太后临朝摄政,彻底架空了相王李旦。

长安城上空,战云密布。

上官婉儿从风里,闻到了熟悉的、死亡的气息。

这一次,策划反击的主角,是相王李旦的第三子,二十五岁的临淄王李隆基。他联合姑母太平公主,秘密联络禁军将领,准备发动一场宫廷政变,彻底铲除韦氏集团。

不过历史告诉我们,纵然策划得滴水不漏,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预知结局。

上官婉儿能做的,唯有等待。

她等待着来自黑夜的讯息,等待着命运的最终裁决。这次,她猜到了开头,却没能猜到结局。

那天深夜,政变爆发。

李隆基亲率兵马,攻入玄武门,与在宫中响应的将士们会师。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韦后、安乐公主及其党羽被悉数诛杀。

当黎明的曙光照亮皇城时,大局已定。在士兵的喧哗声中,上官婉儿手持那份与太平公主合谋的遗诏草稿,镇定地走出自己的府邸,迎向了李隆基的军队。

她相信,这份遗诏足以证明她的功绩,足以让她在这场新的权力洗牌中,再次安然无恙。

而她作为功臣,理应受到嘉奖。

只可惜,她这一次遇到的人,是李隆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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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按常理落子,而喜欢直接掀翻棋盘的人。

李隆基看着这个手持遗诏、神色镇定的女官,心中闪过一瞬间的犹豫。他知道,她确有拥立之功。但紧接着,他的脑海中或者闪过了一幅幅画面,祖母武则天让李氏江山改姓,伯母韦后与堂妹安乐公主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还有眼前这个在两朝经营、手腕深不可测的女官,以及权势熏天的姑母太平公主等等。

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扶持父亲李旦当上皇帝。

他要的,是一个由自己完全掌控的、不容任何旁系势力,尤其是女性势力再次染指的绝对皇权。

在他看来,无论是韦后、安乐公主,还是上官婉儿、太平公主,这些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女性,都是必须从他的“天下”中被清除的异类。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掉一个可能性的威胁。

上官婉儿的才华、功绩、政治立场,在李隆基的这种深层恐惧与性别偏见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复杂的政治盟友,而是一个简单的、绝对服从的权力结构。而上官婉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种结构的最大挑战。

因此,即便宰相刘幽求为上官婉儿求情,即便手持拥立之功的铁证,李隆基依然选择了最简单、最粗暴的解决方式 ——

斩杀。

他宁愿背负错杀功臣的骂名,也要彻底杜绝“女性预政”在自己手中重演的任何一丝可能性。

她的悲剧,是个人命运的终结,也是一个时代女性参政浪潮落幕的序曲。

七、尾声

从武则天末年到唐玄宗开元元年,是唐代自开国以来最混乱的时期。短短八年时间,一共发生了五次宫廷政变,换了五个皇帝。

在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中,各方势力有时联合,有时较量,变幻莫测。在你死我活的宫廷斗争中,亲情、爱情、友情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中,谁会为上官婉儿开脱呢?

上官婉儿死后,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并说服新即位的唐睿宗李旦,以上官生前“婕妤”的身份,依礼为她修建了墓葬。

这位在政治上唯一能与婉儿惺惺相惜的挚友,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她最后的哀悼与敬意。

所以,很多人都相信,2013年陕西咸阳上官婉儿的墓志铭是太平公主所写。其挽词颇像只有身后情谊深厚的人才能写出: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

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甫瞻松槁,静听坟茔。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意思就是说,失去你之后,就像潇湘江水断流,会稽山体倾塌;如同珍珠沉水出现圆痕,美玉碎裂价值连城。我凝望你墓前的松槁,静静聆听坟茔边的风声。愿千万年之后,仍有歌颂你的声音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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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读的时候,都感觉情境太忧伤了,情感真挚,催人泪下。

仅三年后,也就是公元713年,先天二年。

李隆基赐死了太平公主,登基为帝,开启了长达四十余年的开元盛世。

那是一个风云际会、文采风流的伟大时代。

然而,这一切都与上官婉儿无缘了。

万丈红尘,埋葬了她的恩怨情仇。

朗朗乾坤,也藏下了她的未尽之志。

千百年来,上官婉儿的形象在正史的偏见与野史的猎奇中被反复涂抹、歪曲。人们乐于谈论她的情史,揣测她的隐私,却往往忽略了她作为一位杰出政治家和文坛领袖的真正面貌。

而出土的墓志铭,作为孤证,虽然无法有效地证明真实的历史到底是怎样的,但在很大程度上,给了上官婉儿一个“辩解”真相与印证相关证据的机会。

在历史上,李隆基虽然杀了上官婉儿,但李隆基对她的文采是非常肯定的。《唐会要》曾记载,开元年间李隆基还为上官婉儿编了文集,并命张说撰写了《上官昭容集序》。

而上官婉儿墓志出土,则印证了上官婉儿文集应是唐睿宗主政时期编修的。因为《上官昭容集序》中有一句——

“镇国太平公主,道高帝妹,才重天人,昔尝共游东壁,同宴北渚,倏来忽往,物在人亡。”

而“镇国太平公主”这个称号是睿宗朝时期的称号。

如今,这部《上官昭容集》已经散佚,惟有张说的这篇序留了下来,而文集的失传很可能与李隆基的查禁有关。值得注意的是,张说是开元名相,李隆基的重臣。按理说,他给上官婉儿的文集写序,应该渲染婉儿的乱政行为,从而给李隆基铲除她找到合法性。可张说非但没有对婉儿讥刺贬损,还大力称赞她辅佐帝王、隆兴文教之功。而且《文苑英华》中还收录了张说的另一篇文章《昭容上官氏碑铭》。这篇碑铭据说是竖立在上官婉儿坟墓上的神道碑。《昭容上官氏碑铭》虽辞藻华丽、堆砌典故,但也非应景之作,能看出张说对上官婉儿抱有深刻的同情与惋惜。

可以说,上官婉儿从掖庭宫的罪奴,到权倾朝野的“巾帼宰相”,她的一生,就好像在权力棋局中,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弈。

她以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勇气,在命运的绝壁上攀行,也抵达了女性在那个时代所能企及的最高峰。

掖庭宫里遗株起,彩笔定乾坤。

两朝风雨两朝心,多少功名都付、一刀尘。

彩楼曾把群才第,神龙暗参赞。

可怜巾帼到如今,终是须眉天下、不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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