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讨厌之后,人才能自由

被讨厌之后,人才能自由

在我的书单里,始终有一本书雷打不动,占据一个位置,那就是《被讨厌的勇气》。但在第一次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我误认为这是一本心灵鸡汤,导致我实际读到书里内容的时候,已经是参加工作的时候了。

工作后,我在朋友的推荐下读了开头几十页,便欲罢不能。读完之后,我发现书中的话,不但不像鸡汤,甚至也没有像鸡汤那样安慰人的话。比如书中有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比如现在你感觉不到幸福。有时还会觉得活得很痛苦,甚至想要变成别人。但是,现在的你之所以不幸正是因为你自己亲手选择了“不幸”,而不是因为生来就不幸。而是因为人们认为'不幸'对自己自身而言是一种’善’。”

我擦,大家看看,这句话对于任何一个处于生活挣扎边缘的人来说,都仿佛在你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只大手,给你猛的来个大逼兜一样。

但我们查一下这本书背后的作者,就更不会轻易把它归为简单的“鸡汤书”了。因为这本书的作者有两位,分别是日本哲学家岸见一郎和作家古贺史健,于 2013 年首次出版,其中岸见一郎是研究阿德勒心理学的专家。

于是,他们把阿德勒的思想放到了这本书里,而这位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常与弗洛伊德、荣格并称为深度心理学(depth psychology)早期三位奠基人物。他早年曾追随弗洛伊德,但后来因为反对弗洛伊德过分强调性本能决定论及生物还原论,于是分道扬镳,并独立创立了个体心理学派。他的理论对后来的认知行为疗法、人本主义心理学都产生了直接影响。比如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洛·梅、马斯洛等等都曾受到过阿德勒思想的启发。据说马斯洛晚年时非常推崇阿德勒,并对他给予了高度评价。

(PS: 这里需要插一句,晚年马斯洛其实并没有说过“阿德勒对人的理解是一年比一年正确”这样的话的哦,这里有很多人存在误解。而这句话其实是阿德勒的传记作者亨利·埃伦伯格(Henri Ellenberger)在《无意识的发现》(The Discovery of the Unconscious, 1970)中写的一句话,后来被人不断转述,导致被人误解成了马斯洛自己说的了)

而在这本书里面,另一位作者古贺史健则是一位作家,但他本领也不一般,他非常擅长对话体的写作技法。于是在这本书里,俩人就各取所长,采用了对话创作(问答体裁)来探讨阿德勒的哲学,所以读起来像是聊天记录一样,很易懂、易接受。

所以,这本书是不光有着系统的心理学框架来做理论支撑,最难得的是,两位作者是想通过这种通俗易懂的对话文体,将阿德勒的思想体系翻译成大众更能接受、理解的语言。

一、从原因走向目的

书里既然采用了对话体,那么自然有主角,其实主角就俩,一个哲人和一个青年。他们俩一直在争论一个问题,也就是阿德勒心理学的几个核心理论,即阿德勒所说的世界很简单,人随时可以获得幸福,人之所以不幸,正是因为自己亲手选择了不幸,这既不是因为人生在了不幸的环境中,也不是因为人陷入了不幸的境地中,而是因为人们认为“不幸”对自己自身而言是一种“善”。

这句话听起来可能并不正确,因为我们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阿德勒要表达的并不是一种朦胧的乐观,他想说的是世界的复杂性,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世界本身的属性,而是我们感知方式的产物。

在书里就用了一个井水的例子。从常识上我们知道,井水常年保持在大约 18 度左右。所以夏天的时候,你摸到井水会感到很凉爽;但是在冬天摸到井水的时候,你会觉得有些温暖的感觉。但水温其实没有变,变的只是你的体感。

所以通过这个类比,作者是想说许多时候困住我们的并不是处境,而是我们头脑中理解处境的方式。当然,这个类比有些粗糙,一个正在经历困境的人(比如失业、疾病或贫困),不可能仅靠调适头脑里的感知就能够消除现实世界的痛苦。

但书里哲人表示,阿德勒的意思也不是让你假装一切都很好,他想说的是:要把讨论的重点从“过去发生了什么”,转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所以,这也是阿德勒与弗洛伊德最根本的分歧。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建立在一个基本的假设上:人的现在由过去塑造。人的童年创伤、原生家庭、早期经历,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决定了你今天的人格和行为。这套“决定论”的叙事有它的解释力,也有它的吸引力,因为它给人带来一种因果感,似乎一切痛苦都能在过去找到来源。就好像是说,只要你能够回溯得足够深,就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但是阿德勒对此并不同意,他对此的反驳很干脆。

比如如果人的一切都被过去所定死的话,那么谈改变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过去又是改变不了的。

但阿德勒则不认这个说法,于是他给出了自己的理论,也就是目的论。在他看来,你现在这个样子跟过去发生过什么关系不大,而维持现状是因为现状对你有用。

再拿一个长期自卑的人来说,按照决定论的说法,他小时候总被父母否定,所以自卑。但阿德勒会反过来问:他为什么一直不肯放下这份自卑呢?因为只要人还自卑,他就有理由不去尝试;而不去尝试就不会失败,也就不用再面对“我其实不行”这个可能性了。

换句话说,自卑可以让他回避竞争、回避失败,回避那些真正需要面对的风险。它不是一种不幸的结果,而是一种对人有用的策略。

再比如说,人们经常会有抱怨的情绪。很多人天天抱怨生活,却从来不去真正做出改变。那么按照目的论的逻辑来说,抱怨本身满足了某种需求,比如你获得了同情,还看到了自己在表态,同时又避免了真正行动所要承担的风险和代价。所以,抱怨就成了一种成本最低的反抗姿态,因为我们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可以了。

这套逻辑虽然听起来有些反常识。但阿德勒的道理在于,他是把主动权直接交给了当事人。既然你的状态是你自己选择的,那么你还可以重新选择。过去虽然不能改变,但是目的是可以更换的。

但目的论也存在被误用的地方,就是它非常容易就滑向了“受害者有罪论”。换句话说,一个在系统性不公中挣扎的人,或是一个承受真实创伤的人,你如果跟他说“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那么这就不是一种启发,而是一种冷暴力。

所以,阿德勒的目的论是有一定适用范围的。它更适合用来审视那些你有选择余地、但没有去选择的处境,而并不是那些你根本没有选择余地的困境。

这个边界在书里面其实没有明确划分出来,但我们在阅读的时候还是要特别注意一下。

二、课题分离

在阿德勒看来,一切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当然,这个判断可能有些过于绝对,但他给出的结论推演过程是有一定说服力的。

首先是比较与竞争。如果世界上只剩你一个人,你不会有自卑感,因为自卑感需要一个比较对象。同样,你也不会有竞争的焦虑,当没有人与你竞争时,这种焦虑自然就不存在了。然后是社会语境与生理属性。当很多概念脱离了社会语境,生老病死就只是生理事实而非心理痛苦了。

所以,阿德勒的这个判断并不是在说一个绝对的真理,而是一种分析的起点。如果你想减少烦恼,就先回到你的人际关系里去找线索,而不至于陷入没有意义的较劲。

而在人际关系的烦恼中,阿德勒提出了两个重点:

第一点是自卑感。阿德勒本人是最早系统研究过自卑感的心理学家。他说的自卑原意接近于“劣等感”,即一个人觉得自己的价值不如别人。

但要区分是,自卑感是主观的判断,并不是一个客观的事实。

举个例子,一块钱和一百块钱在物理上都是纸,它们的差别完全来自于社会的赋值。同样,在以丰盈为美的唐代审美标准下,纤瘦可能就会让人感到自卑;而到了当代,肥胖反而会成为焦虑的来源。

所以,评价体系是波动的。人的价值感并不是锚定在某个固定的属性上,它是随着评价体系的变化而变化的。但问题在于,大多数人意识不到这种变化,他们把外部评价内化成了对自我的认定,然后不断地试图去满足那些外部期待。而外部期待是无止境的,比如学生时代,为了考第一名进好学校;长大之后,为了赚大钱获得社会和周围人的认可。另外,外部期待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它永远在不断地变化和升级:班级第一之后是年级第一,年级第一之后是考入名校。你永远无法追完这种期待。而每一次的这种“还不够”的心理反馈,都在消耗你的价值感。

在应对自卑感带来的烦恼中,阿德勒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就是“课题分离”。

所谓课题分离,就是分清一件事到底是谁的课题。你的课题由你自己负责,别人的课题由别人来负责;你不要去干涉别人的课题,也不要让别人干涉你的课题。书里这样写道,“基本上,一切人际关系矛盾都起因于对别人的课题妄加干涉或者自己的课题被别人妄加干涉。只要能够进行课题分离,人际关系就会发生巨大改变。”

举个例子,有一个年轻人从小喜欢做饭,所以想成为一名厨师,但是父母觉得没有出息,于是大发雷霆。按照阿德勒的“课题分离”概念来看,选什么职业其实都是儿女自己的课题,父母是没有权利替他做决定的。而父母因此产生的生气、失望、闹情绪等举动,则是父母自己的课题,儿女也无法掌控。

阿德勒通过这个思路,来传达他“课题分离”的价值,即课题分离在分析问题时的价值。人与人之间要建立一个合理的边界。就像看书一样,把眼睛直接贴在书上,自然什么字都看不见;但拉得太远,也同样看不清。只有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能让人与书之间维持一种健康的平衡。

所以,书里这样写道,“关于自己的人生你能够做的就只有'选择自己认为最好的道路'。另一方面,别人如何评价你的选择,那是别人的课题,你根本无法左右。”

但贯彻课题分离也是有代价的。首先,你不满足于别人的期待,别人自然就会不高兴。而你坚持自己的选择,就有可能会被别人指责,甚至在背后被骂不孝顺、自私等。

对此,阿德勒的回应很直接:如果你不愿意付出“被人讨厌”的代价,那么你就注定无法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这也是《被讨厌的勇气》书名的来源。书里有句话写得很好,“不畏惧被人讨厌而是勇往直前,不随波逐流而是激流勇进,这才是对人而言的自由。”

不过这里也有一个特别容易被忽略的问题:课题分离在逻辑上成立,是因为它预设了一种理想化的人际环境,即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彼此边界清晰。

但现实中的很多关系并不是这样的。比如在中国式家庭里,父母和子女之间的课题往往是纠缠在一起的,比如经济上的依赖、情感上的牵绊,乃至在文化上的期待。这些东西不可能说你喊一句“我要课题分离”,就能立刻分离开的。

所以,课题分离给我们带来的,实际上是一种方向性的指引,而不是一个可以立即执行的操作指南。它告诉你应该往哪里走,但具体走多快、应该如何走、要如何把握走的程度,这还需要具体分析,具体来看你正处在什么样的关系网络里。

三、共同体感觉

然后,阿德勒就提出了第二个重点,那便是竞争。

在他看来,一个人如果要时刻要想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强,实际上,他就已经把周围所有人都视成了潜在的对手,即便这个人赢了,他也很难心安,因为下一次竞争随时会在他的生命里再次出现。但这种敌意并不是别人主动释放的,而是他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但这种想法,其实很普遍。

所以,为了应对这种竞争带来的烦恼,阿德勒则提出了另一个概念,叫做“共同体感觉”。

关于共同体感觉,简单来说就是把他人当成伙伴而不是对手,通过为他人做贡献来体现自己的价值。

如果你一直想着别人应该为我做什么,那么你多半会失望,因为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满足你的期待而来的。但如果你把注意力转向“我能为别人做什么”,情况就不同了。因为贡献是你可以主动控制和掌握的事情,而在这个过程中,你能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这种价值感就是幸福感的来源之一。

在阿德勒的《自卑与超越》中,他就直白地写道“生命的真正意义在于奉献。”

在实践共同体感觉的具体操作上,阿德勒则将其细分为三步:

首先是自我接纳。阿德勒说,你首先要接纳自己,才有余力去面对别人。这里的接纳并不是自我陶醉,而是承认哪些东西是我改变不了的,同时把精力放在“我可以去做”的事情上。一个人的出身、长相、过去的经历,这些都是既定的事实。纠结于不可改变的事情只会徒增消耗,不如接纳它,然后把能做的事情做好。

其次是他者信赖。说白了就是无条件地信任别人。这一步在实践中比较难,最容易招来内心的反对。有人会问:“我凭什么无条件信任别人?万一被骗了呢?”在书里这样写道:“信任别人只是你的课题,但是如何对待你的信任,那就是对方的课题了。如果不能分清这些,而是把自己的希望强加给别人的话,那就变成了粗暴的干涉。”换句话说,阿德勒对此的回答是,如果你在每段关系中都处处设防,你就没办法和任何人建立真正深入的连接。信任天然具有被辜负的风险,但不信任的代价,是永远活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孤岛上。

最后是他者贡献。有了自己的圈子之后,要为你的伙伴做贡献,让他们因为你的存在而变得更好。但这里要注意的是,贡献不同于讨好。讨好是看别人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这叫投其所好;贡献则是为了让对方变得更好,哪怕这个过程中需要说些难听的话,做些不讨喜的事情。这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的出发点是对他人的取悦;后者的出发点是对于他人真正的善意。

对此,阿德勒认为,“人际关系不顺利既不是因为口吃也不是因为脸红恐惧症,真正的问题在于无法做到自我接纳、他者信赖和他者贡献,却将焦点聚集到微不足道的一个方面并企图以此来评价整个世界。这就是缺乏人生和谐的错误生活方式。”

所以,当你在贡献中体现并体会到自己的价值之后,就不再需要通过与他人的竞争去证明自己了。因为竞争的本质是向外索取来确认价值,而贡献是向内生长来确认价值。所以两者的路径不同,造成的结果也截然不同。

四、人生的意义

在书里,阿德勒还特别讲到了关于人生意义的问题。他的回答带有一种存在主义的色彩:他认为人生没有预设的、等待终点的意义。你不可能在活着的时候就确认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因为意义往往是回头看时才能隐约辨认的事情,而你永远处于过程之中。

书里打了个比方:人生就像一场即兴舞蹈。“在舞蹈中,跳舞本身就是目的,最终会跳到哪里谁都不知道。当然,作为跳的结果最终会到达某个地方。因为一直在跳动所以不会停在原地。但是,并不存在目的地。”

所以,你能做的不是提前规划好每一个舞步,而是把当下的这一步跳好。如果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用心的,那么整支舞连起来就不会太差。

这个说法,我认为有它的道理,但也有一定的局限性。它适合用来安抚那些过度焦虑于未来、而忘了当下生活的人;但对于那些正在承受困境、当下无法安稳的人来说,“活在当下”可能只是一句正确而无用的废话。

而在阿德勒思想中,他一直想给予人的便是“勇气”,他要你拒绝做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并希望你坚持把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

虽然人生中有很多问题,不一定能够立刻解决,但我们最起码要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对于很多人来说,真正的难题并不是理解多少大道理,而是在理解之后,我们又是否愿意为了改变而付出代价。

比如,“课题分离”的代价就是要我们承担一定程度的被误解;“共同体感觉”的代价就是要承担信任落空的风险;而“目的论”的代价则是要让你承认目前的不幸里有自己的原因。

而真正能够让一个人开始改变的,正是他真正愿意面对现状,感受到那种“不能忍受”的痛苦,同时又能看到具体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以及自己是否具有操作的空间。

这或许就是阿德勒留给这个世界最温柔的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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