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的木偶

盛世的木偶

文字狱杀的是人,但自我审查杀的是思想本身

关于纪晓岚,一直以来流传着一个政治段子,说内阁学士尹壮图曾直言上疏揭露地方腐败,但纪晓岚因为与尹壮图的父亲有交情,所以向乾隆求情,乾隆听后勃然大怒,斥责纪晓岚道:“朕以汝文学尚优,故使领《四库》书,实不过以倡优蓄之,汝何敢妄谈国事!”,这个“倡优”呢,指的就是伶人、戏子。这个故事被很多人当成真实历史,用来说明纪晓岚在乾隆眼中,不过是以文采供消遣的玩物。

但仔细搜一下这个故事的来源,其实它最早出自民国初年天嘏(笔名)的《清代外史》(后被收录于《满清稗史》)。当时,天嘏处于清末民初,反清思潮汹涌,为作政治宣传,便特意杜撰了这则故事。此点后世学者已有详证,就不再赘述了。

虽然是杜撰,但通过《清实录》等官方记载上还是能看出借鉴背后的实情。虽然历史上,乾隆并没有对纪晓岚说过那么侮辱的话语,但是乾隆的确是把纪晓岚当做文学消遣工具的,或者用“文学侍臣”来形容更为恰当。乾隆也并不否认他的才华,也觉得这个奇人的确有趣。

但在真实历史上,每当纪晓岚试图有参与议论国事的倾向时,便会狠狠的打压。比如《清实录》中就曾记载道,礼部侍郎海升殴打妻子致死,企图隐瞒真相。作为左都御史的纪晓岚奉命去复审验尸,结果事件的复杂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因为海升背后是武将重臣阿桂(二人是亲戚),纪晓岚不想得罪满洲权贵,所以一直在和稀泥。乾隆知道后勃然大怒,斥其为“其派出至纪昀,本系无用腐儒,原不足以语此事”。但这个事件的背后,其实是乾隆想借此事削弱阿桂的势力(但纪晓岚是否知晓不得而知),所以,这个事件或许是民国期间杜撰“倡优”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

如电视剧一样,纪晓岚的确博览群书、学富五车,这点在历史上是毫无争议的。《清史稿》赞其为“学问渊通”,礼亲王昭梿(《啸亭杂录》的作者)更是对纪晓岚的学识佩服的五体投地,称赞其“无书不读,博览一时,所著《四库全书总目》,总汇三千年间典籍,持论简而明,修词澹而雅,人争服之”。余英时先生更称其为“乾嘉时代反程、朱的第一员猛将”,他有着自己鲜明而深邃的反理学体系。但极其反常的是,这位学富五车的顶尖才子,一生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立言的严肃著作,最出名的仅有一部志怪小说《阅微草堂笔记》。

那么,一个思想如此锋利且学识渊博的学者,为何在个人的学术创造上却选择了沉默不语呢?

这背后的答案,或许就在所谓的“康乾盛世”之中。

我们常说“康乾盛世”,这个“盛世”往往指的是辽阔的疆域、增长的人口和繁荣的经济。但这个“盛世”的背后不仅是物质的丰富,更是乾隆对思想绝对统一的偏执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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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十全老人”,他一直以来要建立的,不仅是一个物质帝国,更是一个不容任何杂音的“精神帝国”。他的政治动因也非常简单且明确,那就是消除任何潜在的反清思想,巩固满族统治的合法性,并将君主专制推向顶峰。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将一种极其恐怖的手段运用到了极致,那就是恐怖的文字狱。乾隆一朝的文字狱,据学界不完全统计,多达130余起,其数量和酷烈程度,可谓空前绝后。康熙、雍正两朝文字狱加在一起约30起,而且主要针对官绅、名士。乾隆朝则不同,约72%的案件集中在低级知识分子和平民。

但乾隆初期(大概从即位到乾隆十六年,1736-1751年)其实并非如此。他甚至赦免了父亲雍正时期制作的文字狱犯人,在谢济世私注经书案上(谢济世是两次再犯)一再显示宽容,很显然,乾隆想塑造一位开明仁慈的仁君形象。

但转折发生在乾隆十六年之后。在经历“伪孙嘉淦奏稿案”和“马朝柱反清案”后,乾隆的“道心”破碎了,他发现自己带着面具那么辛苦,塑造的仁君形象似乎只是“自娱自乐”罢了,朝上都高喊“圣明”,但实际上不止汉人的知识分子,连部分满人都在背后对他不认同、嘲弄。

于是乾隆放弃了通过“儒家德治”来达到维系异族大一统帝国的方式,转而开始极度痴迷韩非子学说,并对其中“法”、“术”和“势”极为赞同。他甚至认为只有如此,民众才能不敢乱说乱动,才能真心听从,即“刑胜而民静,赏繁而奸生。故治民者,刑胜,治之首也;赏繁, 乱之本也。”

此后,史无前例的文字狱席卷而来。

比如著名的胡中藻案,抛开背后的鄂张党争不谈,单看定罪的逻辑就足以让人胆寒。一句寻常的“一把心肠论浊清”,仅仅因为“浊”字被放在了“清”字之前,便被曲解为污蔑大清,最终导致胡中藻被凌迟处死。又如王锡侯《字贯》案,仅仅因为在字典凡例中没有严格执行康熙、雍正的避讳,便被视为“大逆不法”,直接斩立决。

可以看出,文字狱真正的恐怖,并不在于它惩罚了那些明确“有罪”的言论,而是它拥有将任何“无辜”的文字瞬间定义为“有罪”的权力。所谓“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这本是孩童戏语,却可以成为杀头的理由。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一个读书人,无论多么谨小慎微,都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因一句诗、一个字,甚至一个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联想,而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是一种无形的、遍布整个社会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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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纪晓岚身为《四库全书》的总纂官,他的一生,就是在这样一座真实的“牢笼”中度过的。所以,纪晓岚的所有选择,所有的“滑巧”与“机变”,都必须要放到这个背景下才能理解。

鲁迅曾在《病后杂谈之余》评价过《四库全书》,“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变乱旧式,删改原文”,但对于总纂官纪晓岚,鲁迅并没有对他进行訾议指责,在《中国小说史略》中也对纪晓岚总纂要付出的心血表达肯定,甚至说纪晓岚也因为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四库全书》,导致自己都没写什么书。

的确,《四库全书》这项工程的规模极为惊人。从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开设“四库全书馆”,到最终成书,前后动员了近四千名学者文人,历时十余年。全书收录典籍3503种,共计约7.9万卷,几乎囊括了清中期以前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文献。在那个没有现代印刷和保存技术的时代,无数濒临失传的古籍,通过这次大规模的整理、抄写,得以留存后世。

从这个角度看,纪晓岚作为总纂官,以其渊博的学识和卓越的组织才能,确实为守护中华文脉立下了功劳。然而,众所周知的是,这座丰碑的另一面,却是一个非常惨痛的代价,乾隆下令编修《四库全书》,虽然口号是“稽古右文”,但实际上他的目的是“寓禁于修”。也就是说,要借着整理古籍的名义,进行一场规模空前的全国图书审查和思想清洗运动。

而这场以文化为名的清洗,其破坏力甚至远超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在征集天下图书的过程中,乾隆将书籍分为“应刊”、“应抄”、“应存”和“禁毁”四类。据统计,被认定为“违碍”、有“悖逆”言论而彻底销毁的书籍,高达3100多种,近15万卷,这些书大多涉及反清思想、南明史、边疆民族史等敏感内容。即使允许存世的书籍,也要经过严格审查,凡是涉及女真、满洲、辽、金的文字,只要在清朝统治者看来“不敬”,一律删改,并且不留任何痕迹,造成文献的“二次伤害”,使后人读到的已非古籍原貌。

而纪晓岚作为总纂官,身处风暴中心,他既是文化传承的守望者,又是这套审查制度最核心、最权威的执行官。这正是他的困境所在。

所以有人指责纪晓岚是文字狱的“帮凶”,但也有人认为他是“抢救者”。

这两种评价,我认为都有道理。

作为“帮凶”,纪晓岚参与了《查办违碍书籍条款》的制定,为这场禁书运动提供了标准和依据。在审阅书籍期间,他也会明确写上“此书……其中所载……扣除不载”的字样(如纪晓岚审阅宋代僧人释永的《云栖诗集》等)。即便如此,乾隆仍然能够发现违禁字样,并让纪晓岚自费抽换问题书页,进行赔偿。

而作为“抢救者”,纪晓岚尽管无法如影视剧般冒死上书保全书籍,却凭借超群的记忆力和渊博学识,在“寓禁于修”的夹缝中,以“改变名目”的方式,变相保存了大量濒临湮灭的典籍。那些无法全文收入《四库全书》的著作,他凭借过目不忘的本领撰写提要,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线索和学术价值。

另外,还被很多人忽视的一点,纪晓岚利用自己有限的政治力量,将自己想保护的一些文人拉进了四库馆,比如被誉为清代学术史与思想史两大高峰之一的戴震(即《铁齿铜牙纪晓岚》中“颜骥案”戴沾的原型),便是在纪晓岚的救济和安排下进入了四库馆,也是在纪晓岚总篡官身份的保护下,得以让戴震接触到了海量的皇家藏书和民间绝版书籍,才得以完成在天文、算学、地理等领域的学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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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在禁书高压下,纪晓岚以其特有的隐忍与智慧,所能施行的“曲线救书、曲线保人”策略了。

所以,纪晓岚是“帮凶”还是“抢救者”,这个问题本身或许就是简化了的。与其说他主动选择了某种立场,不如说他被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要么参与其中,尽可能保存一些东西;要么拒绝参与,但结果不会改变,或许还会更糟。

在编书期间,乾隆对所有参与编书的人的工作要求更是精神折磨。比如一旦发现错字、漏字或违禁词,就是高额的连坐罚金,纪晓岚曾多次因为罚款差点搞得家破人亡。而且乾隆要求编修人员的工作时间和效率极度苛刻,比如总纂官之一的陆熙熊,还有前边提到的大学者戴震等等,根本就没等到最后结束,就因为编纂《四库全书》过劳猝死了。另外,编纂期间,因为私藏所谓“禁书”而时常从外界传来的屠杀、古籍被毁的消息,也对这些文人的精神产生了极大刺激与摧残。

后来诸如鲁迅、孙犁、王学泰等很多学者认为,也就是在四库馆这段日子,内外部的高度紧张,让纪晓岚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摧残,不得已通过纵欲、美食等方式排遣心中的压力和苦闷,并极度夸大这种效果,通过“政治自污”的这种手段,用个人道德上的堕落来换取政治上绝对安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虽然学识渊博,记忆力惊人,但一生没有任何著书立说,就写了本《阅微草堂笔记》这样的志怪小说。

在这种精神重压下,纪晓岚的“滑巧”也从被动逐渐变成了主动,来进行消极的抵抗。

作为顶级才子,纪晓岚很快清楚了乾隆对自己的定位,所以从史书上你会看到,纪晓岚的人生在“登庙堂之高”的宏愿上是飞速下滑的。他的机智、幽默,他对“国事”的退避三舍,本质上是一种高超的自我保护。他用“风趣”和“不务正业”的表象,来包裹起自己想做的事情。正是这种“滑”,为他赢得了在政治风暴中幸存下来的空间,也让他有可能去主持《四库全书》这样一件他认为有价值的事,从而保存下哪怕是经过阉割的文化火种。

而纪晓岚在这种“滑巧”的生存智慧选择下,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他逐渐被这种高压环境所吞噬,最终失去了作为一名“士”应有的政治尊严和道义担当,也注定了无法成为推动历史进程的冲锋者。

最可怕的是,像纪晓岚这样选择的,几乎占据了一个国家的朝堂。当一个知识分子群体,集体选择以“滑巧”的方式去迎合权力,也就意味着他们整体上放弃了独立的批判精神和人格尊严。这也是中国历史上“学而优则仕”传统下的一个普遍困境。

当知识分子的最高理想就是进入权力体制内服务时,一旦遭遇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皇权,他们的人格就极易发生扭曲。为了生存,为了实现哪怕一点点抱负,他们不得不学会揣摩上意,学会自我审查,学会用各种“巧妙”的方式弯曲自己的脊梁。

在乾隆朝的权力结构中,知识分子能够获得的最好结局,就是成为一个精致的木偶。不是被砸碎的木偶,不是被丢弃的木偶,而是一个被摆在殿堂上、涂了金漆、偶尔被拿出来把玩的木偶。纪晓岚的“成功”,本质上是驯服的成功,是自我阉割的成功。

换句话说,它成功地将“自我矮化”变成了知识分子的生存本能,将“不立言、不立说、不发声”变成了整个士大夫阶层默认的处世准则。当最优秀的头脑纷纷选择沉默,当“聪明”的定义从“敢于追问真理”变成了“善于揣摩上意”,一个文明最核心的思想创造力,就在这种静默中被悄悄的抽空了。

王汎森先生在《权力的毛细管作用》中描述的那种“自我压抑”,到了这个层面就不仅仅是个人心理问题了,它变成了一种文明级别的病症。文字狱杀的是人,但自我审查杀的是思想本身。

刽子手终有收刀的一天,但当每一个读书人的脑子里都自动安装了一套审查系统,那把刀就永远不会消失。

它会代代相传,变成一种集体无意识,变成一种文化基因。

而消除一种文化基因,就更难,时间需要更长,付出的代价也要更高。

在中国历史上,这种悲剧不止发生过一次。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到明代的廷杖与特务统治,再到乾隆朝登峰造极的文字狱,每当绝对权力要求知识分子“只做工具、不做主体”的时候,总会有一批聪明人选择纪晓岚式的“滑巧”来保全自身,而这种选择本身,又会反过来强化权力对知识分子的蔑视。

换句话说,权力蔑视文人,所以文人自我矮化;文人自我矮化,所以权力更加蔑视文人。这是一个不断自我加强的恶性循环,而循环的每一次,都会把“士”人们的精神底线不断的下降一格。

纵观历史你会发现,无论是拼死直言,还是默不作声,其实都没有改变权力的碾压本质。在绝对权力面前,知识分子的所有抵抗,充其量只是在牢笼里争取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角落罢了。

而我们作为后来者,是在他所不具备的历史距离和知识条件下,去审视一个被困在结构中的个体。我们可以指出他的妥协,却很难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是我们,又能做得更好吗?

在纪晓岚晚年的时候,为了宣泄自己的精神压力,他选择了最为安全的鬼怪世界。在志怪故事中,纪晓岚让很多在人间无法得到伸张的正义,在鬼神的世界里得到了补偿,很多无处诉说的压抑,也在志怪故事里找到了出口。

你会发现,在《阅微草堂笔记》中,纪晓岚写了非常多关于“因果报应”的故事,其中有个“梦入阴司”故事让我印象深刻,说是北村有个叫郑苏仙的人,做梦来到了阴司,看到阎罗王在审问一个官员,官员说:“我做官所到之处,只喝百姓一杯水,从未拿过一分钱,我对得起鬼神”,阎罗王笑道,“朝廷设官是为了治理百姓,如果‘不要钱’就是好官,那在大堂上立一个木偶,连水都不喝,岂不是比你更好?”官员听后不服,辩解道,自己虽无功但起码也无过,阎罗王怒斥道“你为了保全自己,遇到疑难案件不做决断,遇到改办的事推诿躲避,这难道不是过错吗?”

很多人说,这是纪晓岚在批判清代官场的痼疾。

但仔细想想,那个在大堂上为了保全自己而“推诿躲避、不作决断”的木偶官员,又何尝不是纪晓岚对自己“滑巧”一生的无力自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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