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治的尽头

有很多人写过张居正,比如作家熊召政、学者朱东润等等都写的很好看,但同时也一直有人会有疑问,为什么有很多人都在研究张居正呢?

我可以在文章的开头就回答出这个问题,那就是张居正是整个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改革家标本。你只能在张居正身上,你才能看到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在“人治”的皇权专制系统下,一个皇帝的顶级代理人,究竟可以把改革推到什么样的位置,而这种改革又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可以说,所有学者、作家写张居正基本上都是在围绕这个过程展开的。只有明白这个意义,那么再去读张居正,就会感受大不相同。

那么作为中国历史上顶级的政治家、改革家,张居正的才华与志向也是非常不简单,据后世流传的说法,张居正年仅十三岁就曾在乡试前,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 凤毛丛劲节,直上尽头竿。

请注意最后一句,“直上尽头竿”。

普通人还在想着怎么玩耍的年龄,少年张居正,就已经在想“直上尽头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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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乡试的考卷,更令主考官、湖广巡抚顾璘惊叹,但顾璘认为他年少气盛,恐怕过早得志有碍长远发展,于是有意将他压落。这个故事是否完全属实,史料中说法不一,但三年后张居正顺利中举,却是确切的。

尽管很多人都能知道张居正是天才,此后必定是仕途坦荡,但是张居正所在的朝代现状是什么样呢?

此时,嘉靖皇帝在修道炼丹,二十年不上朝。朝廷被严嵩父子把持,贪腐横行。同时,北方蒙古骑兵年年入侵,南方倭寇四处劫掠。这个帝国处于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那么,作为一个有抱负的年轻人,该怎么办呢?

是像海瑞那样,写一道《治安疏》痛骂皇帝,然后准备好棺材等死;还是像严嵩那样,阿谀奉承、钻营权术,先爬上去再说呢?或者,跳脱这些聪明人的思路,选择第三条路呢?

不妨看看张居正是怎么做的。

一、触角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 ,23岁的张居正考中进士,二甲第九名,选为庶吉士。庶吉士就是明朝给新科进士中最优秀的一批人准备的“储相”职位。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后备干部培训班”。这一科的进士,后来出了内阁首辅李春芳、文学家王世贞、边疆名将殷正茂,还有那位敢骂皇帝的杨继盛。

年轻的张居正踌躇满志。他认为凭自己的才华,一定能大展宏图。

但很快,现实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第二年,嘉靖二十七年(1548 年),内阁首辅夏言因积极主张收复河套地区,嘉靖皇帝便借严嵩之手杀害了夏言。

张居正作为新科进士,亲历了这场血腥的权力斗争。

他在想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的是,从此以后,他变了。

我们要注意一个细节, 《明史》记载,张居正“为人颀面秀眉目,须髯甚美”,也就是说,张居正人长得很帅,特别是胡子很漂亮。但更重要的是后面这句, “少嗜奇功,学杂家纵横术”。这就有意思了,一个儒生,居然去学纵横术,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张居正从某个时候就明白,在这个帝国里,光有才华是不够的。你必须要懂得权术,你必须要会钻营,你必须学会在刀尖上跳舞。

我们都知道,蜗牛有两根触角,或左或右地探出来,来试探周围的环境。而彼时的张居正就像一只蜗牛,他需要用自己的触角去试探,于是他的一根触角,伸向了严嵩。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 ,鞑靼首领俺答兵临北京城下,史称“庚戌之变”。兵部尚书丁汝夔在严嵩的授意下消极作战,等待俺答自行退却。结果俺答大肆劫掠后扬长而去,丁汝夔被嘉靖下狱。丁汝夔向严嵩求救,严嵩知道后,说: “我在,你绝对不会死。”然后,丁汝夔就被斩首了。

严嵩是当时权倾朝野的首辅,所有人都要巴结他。但他说“你不会死”,结果你就死了。这说明严嵩虽然权力很大,但他保不住你。更可怕的是,严嵩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他只在乎自己的权力。

那么,这根伸向严嵩的触角,要不要收回来?

张居正很果断的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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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的另一根触角,则伸向了徐阶。

徐阶是当时的礼部尚书,表面上跟严嵩关系不错,实际上是严嵩的死对头。但徐阶这个人,非常聪明,他不动声色,等待着时机。

更重要的是,徐阶是张居正进入翰林院后的政治导师。张居正入选庶吉士后,在翰林院学习期间受到徐阶的赏识和栽培。在明代的政治生态中,这种师承关系意味着一种紧密的政治纽带,师长提携后辈,后辈回报师长,双方形成互利的政治同盟。

所以,相比较严嵩,徐阶与张居正是利益契合的,徐阶也有意在主动笼络这个才华横溢的门生。

但张居正也确实看出了一些东西。

他看到了徐阶跟严嵩的根本区别,严嵩是靠阿谀奉承上位的,一旦皇帝厌倦了,他就完了;徐阶是靠真本事上位的,而且懂得藏锋守拙,这种人必然更有前途。但问题是,徐阶当时的权力远不如严嵩。跟着徐阶,就意味着要等待,要忍耐,要冒险。那万一严嵩不倒呢?万一徐阶先倒了呢?

这种选择题的确很难,作为后来人,我们自然知道选谁,但张居正作为当事人,只能赌一赌了。而张居正赌的是,他相信嘉靖皇帝不是傻子,他赌严嵩迟早会露出破绽。

果然,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 ,机会来了。

二、蛰伏

嘉靖三十二年,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

与张居正同年考中进士的杨继盛,上书弹劾严嵩“五奸十大罪”。这道奏疏写得慷慨激昂,直斥严嵩祸国殃民,更厉害的是,他还骂了皇帝:“陛下奈何爱一贼臣,而忍百万苍生陷于涂炭哉! ”

杨继盛是有准备的,他为了做这件事,斋戒了三天,然后写好了遗书,准备好棺材。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他还是要为国除害。

这就是典型的“死谏”。

儒家最推崇的,就是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但事实是很残酷,杨继盛死了后,严嵩并没有倒台,国家也没有为此变好。而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了一个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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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居正在这个过程中,既没有选择支持,也没有为好友杨继盛求情。他只是在朋友被廷杖一百、下狱三年、最后仍被处斩的整个过程中,沉默地旁观。

很多人认为,张居正这个人真不咋地,太冷血无情了。

但我告诉各位,都不是。

从结果来看,杨继盛和张居正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个是以死殉道,一个是隐忍图存。你很难说这是事先商量好的“分工”,但客观上,这两种路径在士大夫群体中确实同时存在,而且彼此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的理解。

但张居正与其他隐忍蛰伏的士大夫还不同,他有着很显著的“政治实用主义”倾向,这与他深谙纵横权谋之道有一定的关系。

他甚至为了蛰伏做到了什么程度呢?

这里我需要特别强调一下,在熊召正先生的《张居正》和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中,有张居正协同好友王世贞针对杨继盛的救援行动,但在史料中是没有的,属于艺术加工成分,其实在《明史》中,只有王世贞和王遴是为杨继盛送饭送药、料理后事的,有确切记载的,但二人也因此得罪了严嵩,导致后来王世贞父亲被害死,王遴被投入诏狱。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全程是没有张居正的身影,至少手眼通天的严嵩是一点张居正的把柄都没抓到。

但从史料中,你能看到,张居正与杨继盛、王世贞的交情是很深的,不仅是同年进士,而且三人政治理想是高度一致的。而张居正的冷漠,王世贞此时也没有对张居正的行为埋怨过,两人关系一直到后期才发生变化。因为作为顶级的文人,王世贞也明白张居正是他们这一批中最有实力才干的核心,这就是士大夫群体间的隐性共识。

但好友的惨死也让张居正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他是个有理想的人,他想改变这个国家。但现实告诉他,要改变这个国家,你必须先获得权力。而要获得权力,你就必须妥协,甚至必须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

所以,张居正很快做出了他的选择。

好友杨继盛死后的次年,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 ,三十岁的张居正以“养病”为由,回到了江陵老家。

三、权力

从嘉靖三十三年到三十六年,整整三年,张居正就一直在江陵不出来。

史书上说他“卜筑小湖山中,锸土编茅,种竹半亩,养一癯鹤,终日闭关不起”,这听起来很潇洒,像个隐士一样。

但真的是这样吗?

这三年里,张居正经常登上怀庾楼,远眺长江。他写了很多诗,其中一首是这样的:

风尘暗沧海,浮云满中洲。 且共恣啸歌,身世徒悠悠。

这不是隐士的诗,这是忧国忧民的诗。“风尘暗沧海”,说的是北方的战乱;“浮云满中洲”,说的是朝廷的昏暗。最后那句“身世徒悠悠”,更是充满了无奈和愤懑。

另外,张居正每次想起好友的惨死与自己现在的游山玩水,张居正内心也备受煎熬,并写道“孤臣空有泪,长剑倚天秋”。

那么,张居正为什么要回江陵呢?真的是因为生病吗?

并不是,他是在等。

他在等严嵩倒台,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大展宏图的时机。而这个时机,在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到来了。

那一年,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因为“通倭”的罪名被抄家,严嵩本人也被革职。主导这一切的,正是徐阶。

张居正的老师赢了。

于是,张居正回到了北京。此一去,他再也没有离开过权力的中心。

而张居正回到北京后,他想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很重要。

因为一个人想做什么,决定了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张居正想做什么?他想改革这个国家。

但问题是,怎么改?

中国历史上的改革者,大致有两种。一种是“理想型”的,像王安石,他有一套完整的经济改革方案,他要按照自己的理想去改造国家。另一种是“实用型”的,像张居正,他不管什么主义,只要能解决问题就行。

隆庆二年(1568年) ,他向刚刚即位的穆宗皇帝上了一道《陈六事疏》,提出了他的改革纲领。这道奏疏的核心思想,只有一句话 ——

“凡事不贵无用之虚词,务求躬行之实效。”

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就是看结果,看你到底做了什么。这句话,几乎成了张居正一生的座右铭。

但要实现这个目标,他需要权力。而且是那种巨大的、不受约束的权力。

那么,他怎么获得这种权力呢?

隆庆六年(1572年)五月,穆宗皇帝病危,召阁臣高拱、张居正、高仪到乾清宫受顾命。皇帝对他们说:“朕嗣统方六年,今疾甚,殆不起,有负先帝付托。东宫幼冲,以属卿等。宜协辅,遵守祖制,则社稷功也。”

翻译成白话就是,我要死了,儿子还小,拜托你们几个好好辅佐他。

而顾命大臣的身份,意味着权力的重新分配,但也意味着他必须面对资历更老的高拱。那么,是老老实实地辅佐高拱?还是想办法把高拱挤走?

这是一个关键的选择。这个选择,将决定张居正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而张居正是怎么做的呢?

穆宗驾崩不到一个月,高拱就被赶出了北京。

史书记载,太监冯保传皇后、皇贵妃旨意说: “大学士高拱,揽权擅政,威福自专,竟不许皇帝主管,我母子日夕惊惧。便令回籍闲住,不许停留。”也就是说,高拱当天就被赶出了紫禁城,甚至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找了一辆牛车,狼狈离京。一代首辅,落得如此下场。

这件事是谁主导的?

史书上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很清楚,是张居正。张居正联合太监冯保,以李太后和小皇帝的名义,赶走了高拱。

那么,张居正做得对吗?

从结果来看,张居正获得了权力,随后进行了一系列改革,让大明帝国出现了短暂的“万历中兴”。如果高拱不倒台,张居正就没有机会改革,大明帝国可能会更早灭亡。

从这个角度看,张居正是对的。

但从过程来看,张居正用的是什么手段?是阴谋。他明明在穆宗病重时答应好好辅佐高拱,转眼就把高拱赶走了。他明明是儒生,却跟太监结成同盟。这符合儒家的道德标准吗?

这就是张居正非常矛盾且悲剧的地方,他的生命时间很有限,但如果想在有限的生命中做对的事,但他必须用错的手段。

可以说,从这一刻起,张居正就注定了他的结局。

为什么?

因为他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当你用阴谋手段获得权力时,你就必须不断用阴谋来维护权力。当你跟太监结盟时,你就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太监手里。当你把老师徐阶及其儿子获罪置之不理时(这是后来的事),你就站到了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对立面。

张居正的确是“直上尽头竿”了。

但他没有意识到,他爬得越高,就会摔得越惨。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可以掌握一切。

四、“明君”

万历元年(1573年)正月,张居正终于成为了内阁首辅。此时的他,四十八岁,正值壮年。

他面对的,是一个十岁的小皇帝。

如果你是张居正,你会怎么教这个小皇帝呢?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因为这个小皇帝,将决定你能不能贯彻你的改革理想。如果他是个好学的孩子,你可以把他培养成明君,但如果他是个贪玩的孩子,你就必须严格管教。

那么,小万历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史书上说,万历“幼而聪慧” 。这个“聪慧”应该是真的,因为万历后来确实展现出了不俗的政治判断力。但一个聪慧的十岁孩子,首先是个孩子,他肯定会贪玩,会任性,会有各种各样 的欲望。

但张居正不这么想。他非要把这个孩子,塑造成一个完美的皇帝。

他为万历制定了极为严格的学习计划。除了每月三、六、九上早朝免于讲读,其他时候几乎日日不停。早上讲《大学》《尚书》,下午讲《通鉴节要》。讲完之后,张居正还要用白话再讲一遍,直到万历完全听懂。

不仅如此,李太后也全力配合。她每天陪着万历住在乾清宫,督促他读书。如果书没有背熟,就罚跪。

可以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一个十岁的孩子,每天五更天还没亮就被叫起来上早朝,然后是一整天的读书、背书、听讲。晚上回到宫里,母亲还要检查功课,背不出来就罚跪。

这不是教育,这是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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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小万历能受得了吗?

表面上,他的确很听话。比如史书上记载了很多君臣对话,都显示万历是个好学生。有一次,张居正在讲课时提到宋仁宗不喜欢珠宝首饰。万历说: “贤臣为宝,珠玉何益!”张居正大喜,说: “明君贵五谷而贱珠玉,五谷养人,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万历又说:“我明白了。宫人喜欢化妆,我每年赏赐都很节省。”

看起来很完美,对吧?一个好老师,一个好学生,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但仔细想一想,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些话时,他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显然不是,他只是在说张居正想听的话。他只是在扮演“好学生”。因为他在这种环境下,别无选择。母亲要他听先生的话,太监冯保也耳提面命,“先生是先帝托孤的忠臣,先生说的话,皇上得仔细听啊。”而张居正本人,更是权倾朝野,说一不二。

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这样的权威,他只能服从,只能假装自己很喜欢这一切。

但这种压抑,会在他心里积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张居正以为自己在培养一个明君,实际上,他制造了一个孩童的心理创伤。他越是尽心尽力地“管教”,万历内心的阴影就越来越深。

这也是东亚传统家庭下严父式教育的悲剧,你总以为是在爱他,实际上你是在伤害他。你以为你是在塑造他,实际上你是在压抑他。而这种压抑,压得越厉害,反弹爆发的也会越凶猛。

五、夺情

万历五年(1577年) ,张居正的父亲去世了。

按照儒家礼制,官员父母去世,必须回乡守孝二十七个月,这叫“丁忧”。但张居正此时是首辅,手握大权,改革正处于紧要关头。一旦离开,十年的心血可能就付诸东流。

那怎么办呢?他上疏请求回乡守孝,但同时,他的门生、他的党羽,纷纷上疏请求皇帝“夺情”,也就是剥夺他守孝的权利,强制他留在岗位上。

最后,万历皇帝下旨:“张居正功勋卓著,国家离不开他,着令在京守制,不必回乡。”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夺情”事件。

这个选择的确很难,因为无论你选择哪一个,都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

如果回乡守孝,你会失去权力,你的改革会中断,你的政敌会趁机反扑。但你会保住名节,保住你在士大夫阶层中的声望。如果接受“夺情”,你会保住权力,继续改革。但你会失去名节,会被人骂“不孝”,会站到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对立面。但张居正为了改革,果断的选择了后者。

同时,因为这个事件也让好友、文坛领袖王世贞与张居正彻底交恶。言官们纷纷上疏弹劾张居正“贪恋权位,置人伦于不顾”。有几个带头的,甚至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说张居正是“无父无君之辈”。

张居正的反应是什么?

杖责。把那几个带头的言官拖出去打板子,打得皮开肉绽,然后发配充军。

一时间,朝野噤声。

从他个人的角度看,他没有错。他确实是为了国家,为了改革。而那些言官,很多都是他的政敌派来捣乱的。他必须用强硬手段压制住反对的声音,才能继续推进改革。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错了。因为他用暴力压制了整个士大夫阶层的道德信仰。儒家最重视“孝”,而他公然违背“孝道”,还把那些维护“孝道”的人打了。这等于是在说,我的权力比儒家的道德更重要。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当一个改革者开始用强力压制一切反对声音时,他与他所反对的那种专权者之间的界限就变得模糊了。张居正或许认为自己是为了改革不得已而为之,但在旁人眼中,这与专权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而张居正正在慢慢滑向深渊。

万历六年(1578年),张居正回江陵安葬父亲。关于这次回乡,野史中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说是张居正坐的轿子,需要三十二个人抬。这顶轿子里面有厅堂、卧室、书房、卫生间,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宫殿。沿途的地方官为了迎接他,修路搭桥,大兴土木,排场之盛,如同皇帝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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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最早见于王世贞的笔记,但正史中并无确切记载。而且按照明代轿制,三十二人抬在物理操作上也极具难度。但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这种传说在京城流传开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成为了一支射向张居正的毒箭。一个每天教皇帝“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的老师,据传自己坐着比皇帝还奢华的轿子回乡,而且沿途官员都要大兴土木欢迎他。

这些传闻,无论真假,都在小万历的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而这种怀疑,最终会长成仇恨的大树。

六、改革

万历九年(1581年),张居正推行了他最重要的改革:

一条鞭法。

在说这个改革之前,要先了解一下明朝的税收制度有多么混乱。

假如你是明朝的一个普通农民,朝廷要你交税。但你交的并不只是粮食,还有布匹、钱钞、力役。力役又分成很多种,修城墙、修河堤、运粮食、修驿站...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标准,不同的时间要求。更可怕的是,地方官吏可以随时加派。今天说要修城墙,后天说要修河堤,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交多少。而且每一次加派,地方官吏都会从中贪污一笔。

这就是明朝的税收制度,充满了复杂、混乱、充满着漏洞。

张居正看到了这个问题的核心,不是税太重,而是税太乱。于是,他提出了一条鞭法。这个名字很形象,意思就是要把所有复杂的税收项目,合并为一条。具体怎么做呢?

第一,把所有的税收项目,全部折算成银两。你不用再交粮食、布匹、力役,你只要交银子。

第二,按照土地面积和人丁数量,确定每个人要交多少。这个数字是固定的,地方官吏不能随意加派。

第三,由国家统一征收,减少中间环节,堵住贪污的漏洞。所以,这个改革的核心,不是增加税收,而是简化税收,让它变得可预期、可计算、可监督。

这就是典型的技术官僚思维。张居正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不相信什么“仁政”能解决问题。他相信的是制度,是流程,是数字。

但这个改革的推行,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谁反对呢?

地方官吏肯定冲在前边,因为他们失去了贪污的机会。大地主也反对,因为以前他们可以逃税,现在逃不掉了。甚至连一些农民都反对,因为折银纳税意味着他们必须先把粮食卖成银子,这就把农民推进了市场。一旦粮价低迷,同样多的粮食换来的银子更少,税负实际上反而加重了。这也是一条鞭法内在的缺陷之一,张居正未必没有意识到,但在当时的条件下,简化税制的紧迫性压倒了一切。

那么,张居正接下来又怎么做的呢?

他用考成法来推动一条鞭法。

考成法是张居正在万历元年就推行的制度,但真正发挥作用,是在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考成法的核心,就是一句话:把每个官员的任务,写在账簿上,定期考核,完成不了就撤职。

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但问题是,在此之前,明朝的官员考核,基本上是走过场。大家报个数字,上面批个“好”,就完事了。没人去核实这些数字是不是真的。

张居正改变了这一切。他让每个官员把自己的任务写下来,一式两份,一份送到六部,一份送到内阁。然后他亲自核实,完成一个,注销一个。完不成的,立刻撤职。

这套制度的威力有多大?

举个例子。万历三年,张居正要求清查全国的土地。这件事历朝历代都想做,但都做不下去,因为地方官吏和大地主联手隐瞒土地,逃避税收。但张居正用考成法,强制推行。他给每个巡抚、知府、知县都下达了具体的任务指标,限期完成。完不成的,立刻撤职。结果呢?短短几年,全国清查出的土地,从原来的四百多万顷,增加到七百多万顷。增加了将近七成,多么恐怖。这些土地都是大地主隐瞒的,现在被清查出来,自然都要交税,国库的收入立刻大幅增加。

到万历十年,国库存银达到六百万两,太仓的粮食更是足够吃十年。这是大明帝国建国以来最富裕的时期,史称“万历中兴”。

从这方面来看,张居正似乎不是一个单纯的权谋家,他更像一个顶级的技术官僚。他懂得如何设计制度,如何用数字管理国家,如何用考核推动改革。

如果大明帝国能按照他设计的这套系统运行下去,或许真的能回到巅峰。

但问题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那就是改革者张居正必须要活着,必须在位,同时必须要有绝对的权力。

一旦这个前提不存在了,整个系统就会崩塌。

而糟糕的是,张居正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快支撑不下去了。

万历十年(1582年)六月,张居正病重。

十年的殚精竭虑,十年的案牍劳形,已经彻底耗尽了他的身体。从史料中记载的症状来看,有研究者认为,张居正是因为常年的久坐、焦虑与极度过劳,患上了极其严重的胃肠道疾病与严重的痔疮(有说法是直肠息肉或肠癌),这让张居正长期疼痛不止,但他依然强撑着处理政务。张居正在万般无奈下,只能寻找了名医做手术。

但不巧的是,手术导致了大量的失血与伤口感染,反而让这位铁血首辅的身体每况愈下,病痛时常折磨的张居正感到绝望,“数日以来,腹中痛楚,如绞如刺...”。但张居正仍然放心不下自己的改革,他躺在床上,想给皇帝写最后一道奏疏。他想推荐潘晟进入内阁,想为自己的政治遗产做最后的安排。

而他此时虚弱的连笔也拿不住了。

于是他让人把太监冯保叫来,口述了这道奏疏。

六月二十日,张居正去世,终年五十八岁。这位生前“终日端坐,目不交睫”的工作狂、改革家,为了改革,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他的老师徐阶,被他整得家破人亡。他的同僚,要么被他排挤走,要么对他敢怒不敢言。

他失去了士大夫阶层的支持。因为“夺情”事件,所有的读书人都把他当成“背叛儒家道德”的典型,曾经的挚友王世贞也因此跟他决裂了。

他也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万历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但心里早已积累了十年的压抑和怨恨。

最可悲的是,他失去了自己。

那个十三岁写诗的少年,那个三十岁隐居江陵的理想主义者,那个想要“匡时济世”的改革家,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张居正,只剩下为了改革进行下去,而不断膨胀的权力和控制欲。

万历皇帝表现出了极大的悲痛。他亲自为老师祈福,下旨大赦天下,追赠张居正为“上柱国”,赐谥号“文忠”。

但这些都是表演。

张居正尸骨未寒,一场政治清算就开始了。

七、清算

张居正死后不到半年,弹劾的奏疏就像雪片一样飞向内阁。说他贪污腐败的,说他专权擅政的,说他生活奢靡的,说他迫害忠良的,甚至还有说他图谋不轨的。

这些指控,有真有假。但最关键的是,万历皇帝的态度。如果皇帝想保护张居正,这些弹劾都不算什么。但万历不仅没有保护,反而顺水推舟,下令彻查张居正的“罪行”。

因为万历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十年的压抑,十年的愤怒,十年的屈辱,终于可以爆发了。那个控制他、管教他、让他在大臣面前丢脸的老师,终于死了。现在,轮到他反击了。

万历十二年(1584年)四月,万历下令抄没张家。

抄家的场面极其残酷。几百名士兵冲进张府,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张家的仆役及大部分家属被关在一所空宅子里(仅张母幸存),断绝饮食,门窗全部钉死,活活饿死。时人笔记更写道,抄家官员开门后,发现了狗吃死人的惨状。

最后,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被用尽了酷刑,污蔑其交代张居正所谓的“赃款”,张敬修不堪其辱,在一个深夜,写了封血书后,悬梁自尽。三子张懋修投井自杀未遂,绝食数日后被救活,最终其余家属全被发配充军到烟瘴之地的茂州。

张居正用一生为大明帝国续命,最后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更讽刺的是,张居正死后,他推行的所有改革,考成法被迅速废除,一条鞭法虽未被明令废止,但失去了强力推行的政治保障后,在执行层面大打折扣,各地阳奉阴违,乱象渐生。

大明帝国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继续腐败,继续堕落,继续衰败。仅六十多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杀。

大明帝国灭亡了。

八、代价

让我们回到开头那首诗:

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 凤毛丛劲节,直上尽头竿。

张居正确实“直上尽头竿”了。他爬到了权力的顶峰,成为了大明帝国实际上的统治者。

但当他站在那根竿的顶端时,他发现自己是孤独的。没有朋友,没有支持者,甚至连他亲手培养的学生,都在等着他摔下来。而当他真的摔下来时,摔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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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难道不是历史最残酷的讽刺吗?

一个人如果想要改变时代,就必须有超越常人的决心和勇气。但同时,他也必须承受超越常人的孤独和代价。

张居正做到了前者,也承受了后者。

一个伟大的改革者,往往是悲剧英雄。但这种悲剧恰恰在于他的成功。他成功地证明了一个理想主义者可以改变国家的命运,却也同样成功地证明了,在一个权力至上的体制内,任何试图以一己之力对抗时代惯性的人,终将被时代所吞噬。

在中国历史的政治传统中,一直存在一个问题,改革始终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恩赐,而非自下而上的制度性演进,所以这不是改革家个人能力的问题。你无法用一把锤子来改造这把锤子本身。改革者的权力来源于他试图改变的那个体制,他的每一步改革都在削弱自己的立足之处。当改革的存续只能依赖改革者本人的权力与意志,而无法转化为独立于个人之外的制度,那结局就早已注定。人在政在,人亡政息。

读懂了张居正,也就读懂了每一个试图改变中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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