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善意变成一门生意

昨天，北京警方通报，“抱抱盲兔”在盲道行走被电动车撞击一事，经查实是摆拍的。

说实话，当时我看到原视频的时候，是同情的，因为盲道被占、设计不合理、维护不到位，这些问题在现实中是确实存在的。所以，这个视频才更容易让人相信，也更容易让人愤怒。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次的摆拍事件才更恶劣。因为背后的团队，是借用了这样真实存在的公共问题，把公众原本应该投向现实困境的同情，变成了自己的流量。

在当下的互联网环境里，类似的剧本其实并不少见，什么残障、病痛、老人、孩子、外卖员、底层……这些真实存在的社会痛点，一旦被包装成短视频脚本，配上一些催泪的音乐，几个小时之内就能拿到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的点赞，以及大量的转发。

这过程中，很多人就被触动了。我记得之前刷到一条求助视频，评论区里有人说“已经转了 500，希望孩子快点好起来”，也有人在骂“这个社会怎么这么冷漠”。结果过几天就被网友挖出来是摆拍的，孩子是雇的，老人是演员，病历是 P 的。

在一轮愤怒的情绪宣泄之后，事情也就过去了，然后下一条视频，换个剧本再次出现，周而复始。其实这样的新闻发生的多了，对社会造成的伤害是一层层加码的。

而最直接的伤害就是信任消耗。

当公众反复被虚假的善意内容欺骗之后，就会形成一种防御性的条件反射。再看到任何类似这样的新闻时，心理就会预先假设是假的。然后处于不想当冤大头的自我保护心理，选择不转发、不捐款、不参与。而当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出现时，他们得到的回应也在变少，也会让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

比如过去几年，大病众筹领域也多次出现过身份、病情、财产状况造假的事件曝光，每一次类似事件，都会让公众在下一次面对真实求助时多一层怀疑，导致众筹平台的筹款量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所以说，受伤害的并不是骗子，而是那些真正生了病、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而且，这种对善意的伤害，还会引发公众道德感的钝化。

人的善意和同情心，其实是一种很有限的心理资源，它并不是用之不竭的。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同情疲劳”（compassion fatigue），当一个人反复暴露在大量的苦难信息中，他的情感反应会逐渐麻木。如果这些苦难新闻里还掺杂了大量的假话，那么，麻木的速度就会变得更快。

因为除了疲劳之外，还会多了一层被愚弄的愤怒。最后的结果就是，人们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善良了，而是变得更冷漠了，是一种善意被反复利用之后的自我保护。

除了信任消耗和道德钝化，这种伤害还会扭曲公共意识。

当善意变成一种可以批量生产的流量产品时，人们对于“善”的理解和认识就会发生扭曲。转发一条煽情视频、在评论区留一句“太心疼了”，这不是行善，只是廉价的情绪消费。

这种低成本的善意表演大量涌现之后，真正的善意行动反而会被贬值，得不到真正的重视。比如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每个月给山区学校汇 200 块钱，但在注意力经济（attention economy）的逻辑里，却远不如一条摆拍的流泪视频有价值。

当“善意”的定义被流量重新改写之后，你在做些什么根本不重要，而是看你的表演有多感人。

借用韩非子的话说，“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真的和假的不可能长期共存在同一个容器里而不出问题。当虚假的善意和真实的善意在同一个平台上争夺注意力的时候，“劣币驱逐良币”的逻辑就会启动，假的善意通常会制作精良，情绪饱满，传播效率极高；而真的善意往往是笨拙、安静，且发生传播概率极低。在流量变现的推动下，假的善意会在传播效率上占尽便宜，而真的善意反而更难被看见。

其实近些年来，关于造假摆拍的问题得到了官方及平台一定程度的遏制，但是目前而言，并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因为它难的根本原因还在于流量至上的思想现象。

平台可以加强审核，法律也可以惩处造假的团队，但是煽情内容只要能够带来流量，流量又能兑换成钱，那么造假的动力就不会消失。这是一个需要平台、监管和用户三方共同发力的问题。

这次事件后，我也看到，很多人依然表达了对“抱抱盲兔”的善意，认为视障人士生活不易，希望不要处罚太重。这样的“二次善意”，当然有着人性中的温情，但也有可能成为下一次摆拍者们的“退路”。

所以，作为普通用户，我们能做的大概只有两件事：一是在被感动之前先冷静三秒，先问问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里面有没有特别反常识的内容；二是不要被欺骗后的愤怒吞掉自己帮助他人的意愿，因为让善良的人不再善良，才是这些骗子们最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