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说 NO.24 清史修不出来是好事
本栏目《隐说》由原《棱镜通讯》分离而来,是我私人的阅读札记。近来所读之书、所阅之文、所订之栏,以及闲时偶想,皆汇于此。或摘其精要,或评其得失,或由一点生发开去,不求系统,但求真诚,乃一人独坐灯下的絮语。
1、清史修不出来是好事
前两天看到一个问题,说“清史为什么还修不出来”。其实官修清史不是没有进展,国内早在2002年就启动了清史纂修工程,我印象里,初稿在2018年前后就有了,但一直卡在审核环节。具体审核到了什么进度就不得而知了。但我想,审核之下的原因是,官修清史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只有好处少,麻烦多的结果。
从历史常识上来看,传统修史之所以能够成立,它往往需要具备几个隐性的条件。
首先前后两个朝代的价值体系大体是连续的。比如“忠孝节义”这套评判体系,大致没有变化,写谁是忠臣、谁是奸臣,才不会有大的争议。其次,史料要基本可控。比如实录、起居注、奏折等资料,都要掌握在修史者的手里。不能说外面突然冒出一批新的史料,就把你推翻了。最后是“修史”这个动作,要有明确的政治功能。要证明本朝的正统性,去说明前朝为什么会灭亡。但这三个条件在《清史》面前,都无法成立。
其中第一个问题的价值体系的断裂是最根本的原因。汉修秦史,唐修隋史,清修明史,虽然改朝换代了,但对于什么是好的政治、什么是好的官员,大家的标准差别并不大。但从清朝到民国再到新中国,就经历了两次根本性的价值体系更换,一次是从帝制到共和,一次是从旧民主主义到社会主义。这时候,整个价值体系的评判标准就大不相同了。比如《清史稿》总纂赵尔巽的弟弟赵尔丰,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这个人平定藏乱有功,但镇压保路运动有罪,那你现在官修清史,就不好定位了,此外,像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等等都会面临的问题,可以说晚清到民国的关键人物几乎个个如此。而传统史书可以用一套标准给所有人定位,但现在再用这套标准来定位,就是很分裂的。
在说第二个问题,史料是否可控。以前修史,天下文献基本上掌握在朝廷的手里,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很少担心有人拿出另一份材料来反驳你。但清朝中后期以后,中国与世界的交流快速增长,大量的一手档案散落在英、法、日、俄各国的图书馆和博物馆里。如果这边官修定了性,那边假如大英图书馆突然公布一批新资料,两边说法对不上,就很难收场了。因为官修史书代表的是国家定论,定论一旦动摇,伤害的不只是学术信誉,而是国家信用和舆论基础。
最后,也是容易被忽略的,就是政治功能的缺失。现在政权的法统来自辛亥革命和新民主主义革命,跟清朝之间并不是中国传统历史意义上的“禅让”或“征伐”关系,官方修了清史,既不能证明本朝正统,又不能为现实政治提供多少有用的资源,反而会牵出一堆的敏感问题,比如领土争议、条约、民族关系等敏感问题。成本高、收益低,还容易踩政治红线。但在种种的敏感问题下,那么官修清史,就势必会成为一件必须无限接近于“完美”的任务,不能有偏差,也不能引起争议,而在当下的社会环境,这个标准的严苛只会越来越难。
其实从修史这件事上,我们能看到近代中国政治文明的巨变。过去的框架被打破,新旧之间的价值落差也无法用过去的标准来简单评判了。与其硬修出一部这样处处妥协、左右为难的官修史书,倒不如先让各种研究各说各话,等后人有了更从容的距离和更成熟的眼光再来处理好了。有时候,很多事情,不急着定论,反而是比急着定论要好的。
2、新朝初建,为什么江南反而最不安稳
按理说明王朝初始建立的年代中,不应该发生什么频繁的农民起义。但是,最近一些研究者发现在明初洪武年间一共发生了至少190次农民起义。林金树对《明太祖实录》中记载的洪武朝三十余年的120次起义,做了进一步的考察,发现120次起义中只有20次发生在长江以北地区,占16%;而其余100次全发生在江南,这些起义又多是“随起随灭”的小规模骚动。 —— 金观涛
太隐识:
金观涛在书里提到的这组数据很反常,按常理来看,王朝初期是利益关系尚未固化、社会结构最有弹性的阶段,农民起义应该最少。但事实是,洪武年间不仅有190次起义,反而八成以上,集中在江南。关于这点,金观涛没有对这个问题过多着墨。
读过明史的话,都知道江南在元末时期,是张士诚的地盘,当地士绅富户大多支持过张士诚。朱元璋灭掉张士诚后,对这片区域的很多政策都很严厉,根据顾诚先生的《明初的赋税问题》等相关研究,洪武朝对苏州、松江等原张士诚控制区实行了远高于其他地区的田赋标准,苏州府的亩税甚至一度高达北方一般州县的数倍甚至十倍以上。除了重赋,朱元璋还对江南进行了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和土地重新分配。比如大量富户就被强制迁往凤阳(朱元璋老家)等地,直接导致原来地方的社会网络被连根拔起。同时,里甲制度和黄册制度将江南的每个农民都牢牢钉在土地上,人身控制的严密程度甚至远超元朝。对于习惯了元末相对宽松的社会管理的江南百姓来说,这样严苛的管控,势必会产生巨大的不适。
所以过去很多史学界观点认为,朱元璋对江南始终抱有一种政治清算的心理,是为了防范张士诚的残余势力。但这种论调,太过于片面了。防范张士诚残余势力倒不是朱元璋担忧的事情,这只不过是一个口号罢了。朱元璋更想做的,是重新整顿江南地区的财政基础,因为江南富户在元末长期隐匿田产,早就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所以对于朱元璋而言,就需要一个“反张士诚残余势力”的宏大口号,来推动可以控制的力量,将江南把持基层,根深蒂固的中间阶层连根拔起,进而完成新一轮极权的重建。
这样,你再看这190 多次的起义,其实跟王朝末期的大规模农民战争是完全不一样的,大部分动乱并非赤贫的农民,而是江南那些田产被划、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和士绅。他们抗拒交税,抗拒朱元璋的政策,进而煽动或者裹挟底层百姓对抗官府,其规模比元末战争小太多了,持续时间也短,更像是对具体政策的局部性反弹。比如根据《国朝典汇》记载,当时最离谱的起义,仅仅就是两个为了逃避徭役的农民,其中一人自封皇帝,另一个人是宰相,还用木头刻了“皇帝玉玺”,还没出村就被两个保正(类似现在的村长)给灭了。
再看当时的北方,那是元朝统治的核心区域,但经过长年战乱,原有的社会结构已经被摧毁得差不多了,朱元璋在北方推行的政策反而是恢复性的,比如减税、招抚流民、鼓励垦荒,百姓感受到的是日子在变好。江南感受到的正好相反,原来还不错的日子反而变差了。
不过,朱元璋虽然在针对江南地区的政策上,选择了以政治逻辑为主,经济逻辑为辅的手段,把江南士绅集团打散了,消除了潜在的政治威胁,但江南的普通农民也是跟着吃尽了苦头。不过,对于刚坐稳皇位的朱元璋来说,这样的代价是可以承受,是值得的。
3、和尚写诗,道士炼丹
诗僧时复有之,若道士之能诗者,不啻空谷足音,何也? —— 《幽梦影》张潮
翻译:自古以来,能写诗的僧人经常可以见到,但是精通诗词的道士却极其罕见。
太隐识:
这个的确没注意过,还真是这样。我想这与佛道两家的修行方式有关。
佛门讲“悟”,禅宗更是如此。参禅的过程需要大量的语言活动,公案要参,偈语要对,机锋要接,师徒之间的印证也往往通过文字完成。比如六祖慧能那首“菩提本无树”就是靠一首偈子拿到的衣钵。这套传统天然跟诗歌亲近,禅的表达方式本身就是诗性的,讲究言外之意、不落言筌。从王维到苏轼到八指头陀,禅与诗这种互相的滋养,延续了上千年。而且,寺院里的文化氛围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僧人抄经、读经、注经,日常就是浸泡在文字里的,所以,写诗对他们来说是顺手的事。
但道家这边,思路完全不同。老子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庄子说“得鱼忘筌,得意忘言”,道家是从根子上,就对语言的表达持怀疑的态度。道教的修行重心在炼丹、服气、导引、符箓这些实操层面,跟文字打交道的时间本来就少。而且道士的修行更偏向独处,深山老林里一个人炼丹打坐,不像寺院那样有大量的集体生活和师徒问答,也就缺少了激发写作欲望的社交场景。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能写诗歌的道士。比如吕洞宾的诗写得就很好,丘处机也留下过一些。但对比佛教,的确是太少了。
3、三个值得“犯错”的事情
凡事不宜刻,若读书则不可不刻;凡事不宜贪,若买书则不可不贪;凡事不宜痴,若行善则不可不痴。 —— 《幽梦影》张潮
太隐识:
张潮说人应该“不刻”、“不贪”、“不痴”,但好的人生不能搞一刀切,遇到值得的事情,就应该打破自己的规矩。这三个例外还有一个递进。他说读书要“刻”,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这属于自律的范畴。买书要“贪”,这是对外物有欲望,但这个欲望指向的是知识积累,算是一种体面的贪吧。行善要“痴”,这就更进一步了,“痴”意味着不计回报、不问值不值得,甚至在别人看来有点傻。所以,这句话妙在,他是从自律、欲望、超越利害三层递进的,一层比一层难。
张潮自己大概做到了前两条。他编《幽梦影》、《虞初新志》,藏书读书是日常,这方面他确实够“刻”也够“贪”了。至于第三条“行善不可不痴”,私人雅趣,物我两忘,我倒是觉得他写得很坦诚,他没说自己做到了,只是说“不可不”(与前两个“不可不”含义不同),这是一种美好的向往。
现在人,可能对第二条更有感触。买书这件事,贪起来确实没底。不过按照《野味读书》中孙犁先生,引的那段清人笔记标准来看,买了不读那就是收藏癖,算不上真正的贪。真正的贪应该是买了就读、读了就批、批了再买,形成循环。否则只是贪了个书架好看,那就跟张潮说的意思差得远了。
四、东者生方,西者死地
孔子生于东鲁,东者生方,故礼乐文章,其道皆自无而有;释迦生于西方,西者死地,故受、想、行、识,其教皆自有而无。—— 张潮《幽梦影》
太隐识:
张潮这句话对仗蛮工整的,他用东方属“生”、西方属“死”的五行方位学说,把儒释两家的根本差异归结为地理宿命。孔子生在东方,所以他的学问是“从无到有”,建礼乐、立文章、兴教化,一路在做加法。释迦生在西方,所以他的教法是“从有到无”,受想行识皆空,一路在做减法。
不过,五行配方位是中国自己的一套符号体系,张潮拿它去解释印度佛教的起源,在逻辑上有些不对。另外,“西方”这个概念本身就是相对的,印度对中国是西,那么对波斯又是东了,方位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生死属性。
张潮写这段话,大概率没打算做严肃的学术论证。《幽梦影》本来就是才子式的随感,讲究的是一个“妙”字,在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之间找到对称结构,让读者会心一笑就够了。所以,注重的是在审美直觉,要的是意趣,不是论证。
我觉得儒释的差异值得多说几句。说儒家“自无而有”、佛教“自有而无”,作为一种粗略概括还算说得通。儒家的确偏向秩序建设,而佛教的确偏向解构,关心的是如何看破这些秩序背后的虚幻。但两家走到深处又会互相渗透,比如宋明理学就大量吸收了禅宗的思辨方法,而禅宗在中国的发展也融入了不少儒家的入世精神。到最后,“有”和”无”之间的界限就比较模糊了。
5、《幽梦影》
把张潮的《幽梦影》读完了,是本很有趣的闲书,最近也是因为古代文人“朋友圈”火了起来,用“朋友圈”来形容这本书的确很形象,这本书有二百多条碎片短句,都是张潮日常对生活的感悟,然后他的好朋友知道他写了这本书后,就纷纷在原稿上留下了评论,这些评论非常好玩,有赞同的,也有唱反调的。尤其是张潮的侄子张竹坡的评论,非常幽默风趣、抖机灵(但可惜28 岁就因病去世了,他评点的《金瓶梅》很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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