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说 NO.23 变法效果递减律

本栏目《隐说》由原《棱镜通讯》分离而来,是我私人的阅读札记。近来所读之书、所阅之文、所订之栏,以及闲时偶想,皆汇于此。或摘其精要,或评其得失,或由一点生发开去,不求系统,但求真诚,乃一人独坐灯下的絮语。

PS:我开通了 Telegram 频道“太隐拾遗”:https://t.me/taiyin101 ,这里是我阅读的注脚、思考的回声,也是见闻的收藏夹。我会分享触动我的文字,记录灵光乍现的瞬间,以及那些值得反复品味的书与人。期待你的目光在此停留,让我们在思想的微光中,悄然相遇。

1、变法效果递减律

纵观中国历史,历代王朝前期和中期的变法改革往往是成功的或有成效的,而后期变法不论改革者多么有作为,都注定要失败。唐代的贞观之治、开元之治,以及永贞前的改革,极为典型地反映出变法效果和成功的概率随着无组织力量增长和社会结构的老化而递减的现象。中国历代封建王朝的变法大致符合这一现象。因此,我们可以把这一历史现象,称为变法效果递减律。

为什么会出现变法效果递减这种特定的历史现象呢?关键在于封建大国只能用一体化调节力量来控制调节社会,只能用官僚机构来进行改革。除此,它不能拥有别的调节力量。 -- 金观涛 刘青峰 《兴盛与危机:论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

太隐识:

金观涛老师这部分写的很好(这类截取部分片段),与我之前写过的文章观点不谋而合。在中国古代封建王朝里,唯一的改革工具就是官僚机构,但问题是官僚机构本身就是问题。腐败、兼并、行政效率衰退,所有症状都源于这里。金老实说“变法效果递减律”,王朝前期,官僚系统刚建立,组织还比较干净,利益网络尚未固化,政令容易贯通。到了中后期,官僚集团内部已经长出了一大堆互相勾连的利益圈子,每一项改革触动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既得利益,执行改革的人可能就是被改革的对象。

比如王安石变法就是典型的案例。据《宋史·王安石传》及邓广铭先生《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的研究,青苗法的设计初衷是以官方低息贷款取代民间高利贷,保护农民。但到了地方执行层面,州县官吏为了完成指标强行摊派,把自愿借贷变成了强制征收,农民的负担反而加重了。方案在设计层面越合理,被官僚歪曲之后的危害反而越大,因为它给了基层官吏一个合法的名目去搜刮。

从博弈的角度来看,这个难题近乎无解。改革者在上面发号施令,具体执行全靠下面那套官僚系统,而这套系统的每个环节都有自己的利益算计。阳奉阴违、转嫁成本,有着一千种办法去消化掉改革意图,最后让改革者来背恶名。

那么,中国历史上有没有人想办法解决呢?

的确有,我大致总结了三种最主要的尝试:

其一,内廷替代外廷。比如汉武帝用尚书等近臣组成“中朝”来架空丞相主导的“外朝”,清朝设军机处来绕开内阁和六部的常规决策流程。其二,引入异类力量来监控官僚系统。比如明朝的东厂、锦衣卫,以及司礼监的批红权,这些本质上都是皇帝用宦官体系来制衡文官集团。其三,发动底层力量。这个属于绕开官僚系统的做法,最典型的就是朱元璋。他本人极度厌恶官僚集团互相包庇,在他编纂的《御制大诰》里,就赋予了底层民众捆绑贪官进京、越级告状等特权,我记得还有家中藏有《大诰》的话,犯罪甚至可以减罪一等。但这种手段显然是无法长久的嘛,朱元璋一驾崩,后面的建文帝就不再提这套东西,地方官也乐得装聋作哑,《大诰》很快就被束之高阁了。

当然,历史上的尝试不止这三种,比如钦差制度也是一种临时性的垂直穿透手段,绕开常规层级直接代表皇权去办事。

但所有这些尝试,没有一种能从根本上解决官僚体制的本质性困境。有的在短期内确实有效,比如军机处运作了将近两百年,相当程度上是提高了决策效率,但它依然没有改变官僚系统自身不断腐化的趋势。

所以,金观涛后面说“除此,它不能拥有别的调节力量”(金观涛说的“调节力量”指的是能够维持社会日常运转、具备制度化与常态化特征的机制),这道出了中国传统政治的局限性。因为缺乏独立于皇权和官僚系统之外的制度性制衡力量,传统中国虽然也有御史台、谏官这些监察机构,但它们本身就是官僚体系的一部分,监察者和被监察者就好似是喝同一口井里的水。至于民间,既没有独立的宗教组织,也没有自治性的商人团体或城市共同体,以及能够在官场之外形成对权力的约束。皇帝想要治理天下,手边能依靠的只有官僚,而官僚集团就是最大的问题,这就变成了一个死循环。无论最高统治者怎么折腾,是搞内廷这样的官僚系统创新,还是引入宦官等异类力量来干预,最终都会在执行过程中,效力逐渐衰减,并且衍生出新的麻烦。显然,这个死结,在传统政治的框架内早已被证明是无解了。

2、少年人与老成人

少年人须有老成之识见,老成人须有少年之襟怀。-- 张潮《幽梦影》

太隐识:

张潮的侄子张竹坡在下边的评论十分搞笑,竹坡评,“十七八岁便有妾,亦居然少年老成。”回到正题,张潮这句话讲的确实好,少年人的通病是有冲劲没判断,容易把鲁莽当勇敢,把无知当无畏。而老成人的通病反过来,经验丰富了,胆子反而小了,瞻前顾后,丢掉了年轻时那股敢想敢干的气。两种毛病看似相反,但原因都是被自己的年龄困住了。

我想起来,曾国藩在家书里曾教自家子弟读书做事,就反复强调一个“稳”字,少年人要沉得住气,不要浮躁。这说的就是“老成之识见”。但曾国藩自己呢?他在四十多岁重建湘军、与太平天国死磕的时候,做了很多在当时看来极为冒险的决定,屡败屡战,几次差点自杀,靠的全是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这就是“少年之襟怀”。如果他到了中年只剩下老成,湘军根本撑不下来的。

不过,如果是要求一个人同时具备两种气质,这其实是反人性的。人的认知和性格会随着阅历自然固化,年轻时敢闯是因为没吃过亏,年老时保守是因为亏吃够了。要一个吃过亏的人还保持没吃亏时的锐气,要一个没吃过亏的人就拥有吃过亏之后的审慎,这谈何容易。能做到的人,古往今来大概也是没几个吧。

3、愚公的聪明在于他知道自己是愚公

毛泽东在中共七大闭幕词里这样说过:中国古代有个寓言,叫做"愚公移山"。说的是古代有一位老人,住在华北,名叫北山愚公。他的家门南面有两座大山挡住他家的出路,一座叫做太行山,一座叫做王屋山。愚公下决心率领他的儿子们要用锄头挖去这两座大山。有个老头子名叫智叟的看了发笑,说是你们这样干未免太愚蠢了,你们父子数人要挖掉这样两座大山是完全不可能的。愚公回答说:我死了以后有我的儿子,儿子死了,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这两座山虽然很高,却是不会再增高了,挖一点就会少一点,为什么挖不平呢?愚公批驳了智叟的错误思想,毫不动摇,每天挖山不止。这件事感动了上帝,他就派了两个神仙下凡,把两座山背走了。

现在也有两座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大山,一座叫做帝国主义,一座叫做封建主义。中国共产党早就下了决心,要挖掉这两座山。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不断地工作,我们也会感动上帝的。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大众。全国人民大众一齐起来和我们一道挖这两座山,有什么挖不平呢?

太隐识:

毛泽东在七大闭幕词里重新讲愚公移山这个故事,时间是1945年6月,抗战即将胜利,但国共之间的摊牌已经隐约可见。选在这个时间点讲这个故事,用意很明确,给全党打一针预防针,胜利不会很快到来,要做好打持久仗的准备。

但他讲这个故事,跟原版《列子·汤问》里的意思有些不同。原版的落脚点是在"感动上帝",带有寓言和神话的色彩,愚公的坚持最终靠天帝派神仙来解决问题。毛泽东把这个结尾留下了,但他做了一个置换,"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大众。"这一句话就把神话拉回了现实,上帝并不在天上,就在地上,就是老百姓。

所以,你能看出来毛泽东是从来不相信救世主的,也不相信少数精英能包办一切。从1919年写《民众的大联合》到1945年讲愚公移山,中间隔了二十六年,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和转折,但"民众"这个词始终是他思想的支点。愚公父子几个人挖山,挖一万年也挖不完,但如果"全国人民大众一齐起来和我们一道挖",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个体的力量有限,但组织起来的群众力量几乎没有上限,这是他从井冈山到延安反复验证过的经验。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他对"智叟"的态度。智叟看起来很理性,算账算得很清楚,你们几个人怎么可能挖掉两座山呢?这种"理性"在任何时代都不缺,甚至往往占据主流。但毛泽东显然认为这种理性是短视的,它只看到了眼前的力量对比,看不到时间的累积效应和人心的变化。1945年的中国共产党,论军事实力、论经济资源、论国际支持,哪一项都比不上国民党。站在智叟的角度看,这仗根本没法打。但四年之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从 1938 年的"抗大",到 1964 年的绿化工作指示,愚公移山这个故事也被毛泽东反复使用,但也产生了一些毛泽东没有预料到的效果。比如"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变成一种绝对化的政治信条之后,它有时候也会压制掉必要的务实判断,加上其他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造成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如大跃进时期那种不顾客观条件蛮干的风气,某种程度上也跟这种"愚公精神"的泛化有着很大的关联(详见社会学家费孝通(《中国社会变迁中的文化结症》)、植物学家侯学煜(针对 1970 年"人造平原"现象的研究),学者萧延中、王海光教授等等调查研究)。

所以,要清醒认识到,愚公的力量在于他清醒地知道山很大、自己很小,所以才做好了子子孙孙持续干下去的准备。一旦忘了这个前提,觉得凭一股热情就能把山在三五年内搬走,愚公就真变成愚人了。

4、眼科疾病与心理因素 | 陶勇医生

最近买了陶勇医生的《给忙碌者的眼科医学课》,才了解到现代眼科治疗中,其实心理因素与器质性疾病是同样重要。这里简要分享给很多像我一样的小白,了解一下:

针对心理因素与器质性疾病的关联,陶勇医生在文章里列举了三种典型情况:

  • 第一种是最常见的:患者纯粹因心理问题出现症状,眼睛本身并无器质性病变。比如飞蚊症,实际上是由心理焦虑导致患者过度自我关注而产生的错觉。
  • 第二种更复杂。全球第二大致盲眼病——青光眼,其病因之一正是心理因素(另有遗传、自身免疫等因素)。陶勇医生凭二十多年的临床经验指出,心理因素引发的青光眼患者最多。这类患者通常具有心理学意义上的"A型性格":脾气火爆、遇事急躁、容易焦虑、话多,对他人充满戒备甚至敌意。陶勇医生曾举例,他曾经碰到位患者,从进门就不停地说话,自己甚至插不上话。这类患者最令眼科医生困扰——他们不仅脾气急躁、缺乏信任感,而且依从性极差,往往不遵医嘱,还严重影响排队患者的就诊。
  • 第三种情况最为严重:眼病与心理因素形成负反馈,陷入恶性循环。而且这类患者比例还在上升。陶勇医生在文章里就分享过一个案例:他曾经接诊过一位患葡萄膜炎的女孩,原本性格很开朗,但自从确诊这种疑难眼病后,陷入严重的焦虑和抑郁,并形成恶性循环,最终难以好转。

那么,青少年该如何预防近视呢?

陶勇医生认为,市面上各种眼保健品、护眼设备几乎没效果,但根据多年研究和经验来看,最有效果的只有两种:

  • 一是增加户外活动时间,延缓眼轴增长(尤其对青少年有效)。户外运动时眼睛不断远近调焦,睫状肌保持活跃,不易僵化,也就不易近视。更重要的是,最新研究表明,关键因素并非"运动"本身,而是"户外阳光"。太阳照射会促使视网膜分泌多巴胺,从而抑制眼轴生长。简言之,还是要多让孩子户外活动、晒太阳,这是最有效的预防方法。
  • 二是增加闭眼休息时间。闭上眼睛让睫状肌得到充分的休息放松,代谢废物。其中做眼保健操最大的效果就是为了闭眼,按摩穴位起到的是辅助发送眼部肌肉,加快血液循环的作用。

那如果小孩已经近视了,该如何延缓呢?

目前临床只有两个是有效果的,一是佩戴 OK 镜,第二是用阿托品滴眼液。

  • 但要注意 OK 镜不是所有孩子都能用,一般只适用于 8 岁以上,近视度数在 600 度以下,散光在 150 度以内的孩子。另外,还需要长时间佩戴才有效果。
  • 而阿托品滴眼液也有门槛,适用于 4-16 岁,陶勇医生一般只会开给那种度数增长过快的孩子来使用(晚上睡前使用)。阿托品这个药本来是治疗脏器痉挛的,但低浓度的阿托品滴眼液可以帮助睫状肌放松,促进多巴胺分泌、抑制眼轴增长。

另外,针对中老年人,陶勇医生建议重点关注三种眼病:白内障,青光眼,以及黄斑变性。

  • 陶勇建议,白内障患者不要纠结手术时间,现在白内障手术非常成熟,且严重手术并发症概率很低,尤其是同时伴有老花眼的患者。只要觉得影响生活质量,就可以和医生商量接受手术,如果是使用多焦点人工晶体,效果还会更好。
  • 青光眼要比白内障恢复效果上要差些,青光眼是不可能痊愈的。所以,对于青光眼最好的结果,就是暂停它,不让视神经损害继续发展下去。现在青光眼治疗手段很多种,所以陶勇医生从专业角度来看,建议青光眼患者不必纠结于手术方案,更不能只盯着眼压的数字看,而是要定期复查,关注自己的视野缺损情况;
  • 老年性黄斑变性是公认的较难治疗的眼部疾病。现在国内这种疾病老人越来越多,但治疗手段跟白内障、青光眼一样是很丰富的,通常公认的是 VEGF 药物(一种促进血管生成的细胞因子)。但陶勇医生强调这类患者一定要,严格遵从医嘱,绝对不能以视力恢复、症状缓解为标准,擅自停药、换药。

这种专业的科普还是很有必要的。不过说到底,保护眼睛还得靠实在的生活习惯。多去户外透透气,适时让眼睛放个假。现在很多电子设备和软件都有休息提醒功能,大家不妨顺手开启,好好护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