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不是懒
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在长诗《工作与时日》中,曾写道:“今天的事不要拖到明天、后天。懒汉不能充实谷仓, 拖沓的人也是如此。勤劳就工作顺当,做事拖沓总是摆脱不了失败。”
但是,这只是对于拖延症的一种误解,拖延症并不是因为懒。
比如很多人就有类似这样的经历:看了某个励志视频之后,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然后制定了很多详细的计划,手机电脑里也下了很多效率管理工具。但一旦落到落实的时候,总是今天有事,明天有事,事情就一拖再拖。再好点儿的情形是,人也已经准备好了,但或许手机里弹出一条好看的视频更新提醒,或者好朋友给你打了个电话,这个事情就又荒废了。正如明朝状元钱福的《明日歌》所说:“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刘嘉教授在讲人类拖延的时候,曾开过一句玩笑,他说:毁灭人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告诉他们还有明天;因为还有明天,他们今天就不会再努力了。在他看来,拖延就是对自我的孤立与放逐,它的本质是对未来的透支。同时,作为拖延者,我们往往对未来的自己缺乏同理心、缺乏感受,也缺乏认可。
刘嘉教授这个说法我是非常认可的。人们下意识想逃避的,其实是坐下来面对空白文档时,从心底里冒出来的那种焦虑感。这种焦虑感往往体现在为完美主义取向高的人身上。比如很多做内容的博主或者视频UP主,就是这样。一方面想要流量,另一方面又怕自己的初衷,变得太迎合平台。就越想越焦虑,越不敢轻易动笔,最后一拖再拖,直到无法达到预期,最终放弃。
一、心理防御
如果借弗洛伊德的说法来看,这种焦虑下的逃避,很像是一种心理防御。你以为自己在逃避一件事,其实你在逃避那件事背后的某种感受。尽管弗洛伊德本人没有专门讨论过拖延症,但他对于防御机制的描述,可以很好地解释拖延的心理过程。所谓防御,就是人不想直接面对某种让自己难受的东西,于是心理上自动绕开它。这个过程往往是自动的、无意识的,你甚至不知道它正在发生。
比如搞创作的时候,一种很常见的防御叫“否认”,即阻止自己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你的潜意识会告诉自己还有一阵子才交,现在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于是乎,它就好像暂时不再是一个问题了。而另一种常见的防御则称之为“合理化”,即给这种逃避找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你会告诉自己现在心情不好,不适合写作,或者在开始之前需要做更多的研究啊等等理由。于是你本想上网查资料,结果三个小时后,却发现自己却在抖音上看电影解说。
这两种常见的防御,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当下确实让你好受了一点。可只写了标题的文章还在那里、健身计划还在那里,那个你不想面对的东西一点也没变。最麻烦的是,它们发生得太快了,很多时候你还没反应过来,“心里”已经替你绕开了。
所以,拖延最折磨人的地方,就是它会让人卡在两股力量中间,一股是你有意识的愿望,比如我想健身、写作等等,另一股是你无意识的愿望,就是想要避开这件事。而无意识的愿望之所以叫无意识,就是因为你不知道它的存在。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远离手头的任务,即使在某种程度上你确实想完成它。
作家蒂姆·厄班(Tim Urban,TED《拖延大师的大脑内幕》演讲者)是一个“拖延症患者”,他认为“我们想去完成这个任务”并不准确,我们想要的不是“去做”这件事,而是“已经做完了”这件事。我们想把它抛在脑后,而正是这种心态让“做这个任务”变得不可能。“想做”和“想做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理状态,前者的注意力在是过程上,后者的注意力则是在结果上。但一个人如果只盯着结果,过程就会变成纯粹的负担,你只想尽快逃离。也正因为你想逃开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也就导致了很多看起来正确的方法,才会失灵。
二、拖延是场“内战”
心理学家丹·艾瑞里(Dan Ariely)和克劳斯·韦坦布洛克(KlausWertenbroch)曾于2002年发表研究认为,“自我约束”对于拖延者有帮助,比如在关键过程中为自己设置截止日期。拖延跟很多自我控制问题有相似性,拖延者知道长期目标更重要,但眼前那个短暂的“解脱”太诱人了。比如你决定节食,但晚上跑步的时候,路过小吃摊,一闻到炸串味就难以自控了。但吃完之后,又会陷入后悔的情绪中,被内疚感甚至自我厌恶感折磨,进而产生自我贬低似的想法。
如果这只是个改变行为和加强自我控制的问题,心理学上还有很多现成的方法。比如设定小目标,把大任务拆成一步一步的动作,限制时间,奖励进步,想象完成任务后的状态。或者,把你不想做的任务和你想做的事情捆绑在一起,比如你喜欢跑步同时需要读一本厚书,就下载这本书的音频在跑步时听。
这些方法是有一定的效果。
但是本质性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因为你依然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逃什么,这些方法反而会变成另一种拖延。比如你会花很多时间研究计划工具、时间管理、任务拆解,看起来真的很努力,但实际上还是没有进入到那件真正让你害怕的本质问题上。
这也是过去我一直在《隐说》或者《棱镜通讯》里,不太建议我的读者,去花过多时间去研究诸如少数派网站上那些效率工具文章的原因。
人必须要直面自己本质性的问题。如果没有认知性的问题,那么就会换种形态达到一种更原始、更怕痛苦、更想立刻达到舒适快乐的状态。如果换成弗洛伊德的说法,这就像是“本我”与“自我”之间的拉扯。“自我”很清楚知道在现实里应该怎么做,但我却不想管这些,更想舒服、快乐一些,逃避、躲开那种难受的感觉。而“超我”,更像那个不断批评你的声音,他一边在骂你没用,一边又让你更想逃避。大脑会本能地驱使你追求舒适感的东西,远离让你难受的东西。
所以,那些行为干预的方案,设目标也好,拆步骤也好,都是给“自我”用的工具。它们固然有一定的用处,但工具再好,如果你连对手是谁都不了解,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和什么东西在对抗,那么是也无法从这场“内战”中真正赢下来的。
三、厄班的“猴子”
厄班曾通过一个形象的故事,用来解释拖延的内部机制。他将那个总是让人们分心的部分,想象成一只“即时满足猴”(Instant Gratification Monkey),这只猴子只关心眼前的快乐,不记得过去吃过的亏,也不愿意想象以后会付出的代价。它会说,“上网几分钟没关系”,然后这只猴子就会把人拉进“黑暗的游乐场”(The Dark Playground)。
而在这个“黑暗的游乐场”里,各种娱乐应有尽有,好看的视频、好玩的游戏、有趣的购物软件等等,反正每一样都比眼前的任务要轻松。但人被这只“猴子”拉进里面,并不是真的快乐。一边刷视频,一边感到内疚、焦虑,甚至自我厌恶,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该待在这里。那个游乐场之所以叫“黑暗的游乐场”,就是因为它表面上像娱乐,但其实就是逃避。
只有当外面要做的任务的截止日期快到了,这时候,代表最后期限的“恐慌怪兽”(The Panic Monster)才会出现,那只猴子才会被吓跑,人这才终于“清醒”过来,坐下来面对现实。
“恐慌怪兽”的确能把你推到理性的现实,但那种一边崩溃一边赶工的状态,才是最难受的。我想,每个经历过拖延赶工的人,都能感同身受。
厄班通过这个故事,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先开始的时候,不管“猴子”怎么闹,我们先坐下来,先去干。比如我们写作,那就先写出来第一行,先迈出第一步再说。但这第一步往往最难,因为“猴子”往往在这个时候闹得最凶。厄班这个建议,倒是然我想到了 凯文·斯特罗姆(Kevin Systrom,Instagram 联合创始人)提出的“五分钟启动法”,先别要求自己完成任务,只要求自己开始五分钟。五分钟看起来很短,但它能显著降低启动难度。人一旦开始了一小步,后面的阻力往往会小很多。
在没看到厄班的那场 TED 演讲之前,凯文这个方法我就曾实践过。当坐下来的时候,在开始的 5 分钟,的确让人头疼,会经历那种自己做不好的恐惧心理。这时候,仿佛厄班故事里面的那只“猴子”,就会试图拉着我进入“黑暗的游乐场”。但只要能忍住不动,投入五分钟的精力,去启动任务,马上就会有小小的成就感冒出来。这时候,那只“猴子”仿佛也能尝到这个甜头,便会稍微安静下来。等到真的进入到任务里,回头再看“黑暗的游乐场”里,那些耗掉的时间,更像是一种“慢性折磨”,的确不如干完活之后再放松,效果更好。
当然,厄班讲的故事并不算是什么严肃的心理学理论。在心理治疗里,故事和比喻是常用的方法。一个人被道理说服之前,往往先是通过某个画面认出了自己,能够大概率让你在下次遇到这种情形的时候,你能够下意识的停顿犹豫一下。
在这种下意识的停顿中,你如果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拖着走,那么,恭喜你获得了心理学上这种叫“元认知”的能力。你一旦能意识到“我现在正在被猴子牵着走”,你也就多了一点跟它周旋的余地,慢慢能够知悉它的面貌,抓住它的整体,进而清晰的知晓自身拖延的事因,从而不断提升对于拖延的认知。
四、不想做,和想做却做不了
厄班的猴子,就像是弗洛伊德说的本我,充满了冲动,不接受“不”的回答,追求快乐和即时满足,更不想知道现实的约束。但弗洛伊德最感兴趣的是,这只“猴子”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分散你的注意力。
换句话说,弗洛伊德想让你搞清楚一切拖延行为,最本质的问题——
你真正害怕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聪明?还是发现自己没有像父母期待的那样优秀呢?又或者,你害怕的根本不是这篇文章,而是面对自己的某种真实状态呢?
我从很多书里,去搜寻这个本质问题的答案。但没有找到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但我们不妨将厄班和弗洛伊德的思考方向放在一起看。厄班的思考告诉我们,你要意识到“猴子”什么时候来拉你,它又是怎么把你拖走的。而弗洛伊德则想让我们,继续往下追问,那只“猴子”为什么非要拖你走,它到底在替你具体的在躲些什么。这两人思考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都是让理性决策占据上风,进而避免拖延的产生。
但也或许他们俩都把这件事想复杂了。
有些时候,一个人就是不想做某件事,没有童年创伤,也没有无意识冲突,就是不想做。承认这一点反而更干脆些,比绕一大圈分析意识要诚恳得多。
如果一个人真能坦然地说“我就是不想做”,然后放下,他大概也不会被拖延折磨了。真正折磨人的,还是你想做,你也知道该做,但你就是做不了。在这个状态里,弗洛伊德和厄班说的那些东西,就不是多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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