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说 NO.20 会拒绝的人活得久
《隐说》是我私人的阅读札记。近来所读之书、所阅之文、所订之栏,以及闲时偶想,皆汇于此。或摘其精要,或评其得失,或由一点生发开去,不求系统,但求真诚,乃一人独坐灯下的絮语。
1、会拒绝的人活得久 | 《聊斋志异·董生》
听朋友说王蒙老先生出了本《极限聊斋》,就快速买了本,读起来挺轻松的,按照书的前言所说,王蒙老先生是要针对《聊斋》写三本的,这本主要是侃《聊斋》,并在很多我喜欢的故事结尾留了“作业”。比如董生这篇,王蒙先生就提问董生与王生的比较人格学问题。这问题的确有趣。我就尝试回答一下。
首先,我先简单描述下董生这篇故事讲的是什么(还是建议读原文,写的很好)。这故事说的是青州书生董遐思与王九思在一个酒宴里遇到了一个神医,神医断言二人皆有暴亡之兆。不久后的冬夜,董生发现一美貌妇人卧于自家榻上,他忍不住美色的诱惑,与之日夜缠绵,最终精气耗竭吐血而亡。其实这个妇人是个狐妖,害死董生后,又去投奔董的好友王生,谎称董生被妖魅所害自己特来相伴(王生也没忍住诱惑,也日渐消瘦多病),后来好友董生的亡魂托梦,向王生揭穿狐妖的真面目,王生才知晓真相。而那头董生到了阴司后,阴司最终判决董生因贪念咎由自取,但狐妖害人也不能饶恕,阴司要求狐妖到阴司参与官司。去阴司前,狐妖求王生不要毁坏自己肉身,自己打完官司就回来。结果王生害怕狐妖复活,就直接把狐妖的皮给剥了。结果狐妖在阴司官司上,被判金丹没收,但可以回阳间,狐妖来找王生要肉身,结果发现自己的皮被剥了,狐妖最终被气死了。
故事开头就写到,董生字“遐思”,王生字“九思”。遐思,远想、空想,带着一种浪漫而不着边际的气质,暗示此人容易沉浸在主观感受中,缺乏对现实的警觉。九思,想必肯定是出自《论语》“君子有九思”,有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等意义,指的是一种自觉的、系统的反省。所以蒲松龄从一开始就暗示了两个人存在认知能力上的差异。简言之,就是董生活在感受里,而王生活在反思里。
两人在朋友酒宴上,碰到了一个神医,神医曾明确警告两人,而且特别点出董生更严重,让两人务必注意。两人的第一反应是一样的,都害怕了一阵,随后都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便没再当回事。从后续的故事里能看出,神医的提示在两个人的认知里还是不同的,董生是真的把警告丢掉了。他遇到狐女后完全沉溺其中,一个多月身体日渐消瘦,家人问起来,他说“辄言不自知”,搪塞应付。一直拖到面目支离、几乎认不出人了,才恐惧起来去找医生。从始至终,他没有把自己的症状跟酒宴上的警告联系在一起,也没有主动怀疑过这个女人的来历。
而王生则不同,他后来在梦中受到已故董生鬼魂的提醒后,虽然在意志力上依然抵挡不住狐女的诱惑,“心不能自持,又乱之”,但他在行为层面上,迅速做出了一系列周密的应对部署。这种差异可以从心理学家托尔曼提出的“潜伏学习”概念来理解,这个概念说的是学习其实已经发生了,只是当时没有表现出来,直到出现合适的动机或情境线索,先前储存的信息才被调用出来指导行为。王生在酒宴上虽然把医生的话当作耳旁风,但这条信息并没有从他脑海中的认知里消失,而是潜伏下来了。等到董生鬼魂入梦这个强烈的情境线索出现时,先前被搁置的警告重新被激活,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并开始行动。
这一点是整篇故事最值得细读的部分。董生得知自己是“妖脉”之后,恐惧算是压倒了一切。他回到家,狐女嬉笑着来挑逗他,他的反应是“怫然”,愤怒地说“勿复相纠缠,我行且死”,然后“走不顾”,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个拒绝方式有三个特点。其一,董生是完全从自己的恐惧出发的,丝毫没有顾及对方的感受。其二,把所有过错单方面推给狐女,自己只是无辜的受害者。其三,董生的拒绝方式带有羞辱性,好似弃之如敝履。再看狐女的反应是“大惭”。惭然之后是恨,恨而生怒,说出了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汝尚欲生耶”(你还想活吗)。从这一刻起,狐女对董生的态度从利用变成了报复。此后她虽然不再来诱惑董生,但更恐怖了,竟然入梦纠缠,董生即便搬进内室、让妻子点灯守着,依然梦中遗精,最终吐血一斗多而死。
从心理学角度看,董生显然不具备“心智化”能力,也就是理解自己和他人行为背后心理状态的能力,包括意图、感受、欲望和信念。通俗地说,就是我能不能想到,我这样做了之后,对方心里会怎么想、接下来会怎么反应。在真实社会里,很大部分人都缺乏这种能力。
而董生在拒绝狐女时,完全没有进行这一步思考。他只看到自己快死了,只想赶紧摆脱威胁,根本没有想过,一个与他缠绵了一个多月的女人(不管她是不是狐精),在被这样粗暴地抛弃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他甚至没想过,一个能以妖术入梦的存在,得罪了她的后果是什么。他对他人内心状态的盲目,直接把一个原本可以缓和收场的局面推向了你死我活得地步。
再来看王生。他在得到董生鬼魂的警告后,对狐女说了这样的话。“我病甚,恐将委沟壑。”然后加了一句,“或劝勿室也。”你看,董生说话就高明的多,第一句表现出自己的示弱。他没有像董生那样翻脸相向,而是先把自己放在一个虚弱的、值得同情的位置上。这是在管理对方的情绪反应,降低对方感到被攻击的可能性。第二句更巧妙,“或劝勿室也”,有人劝我不要再行房事了。他把分离的意愿假托在别人嘴里说出来。这样做的效果是,他表达了自己的意图,但没有把狐女放到“被拒绝者”的位置上。不是“我不要你了”,而是“别人不让我这样做了”,这给了狐女一个台阶,也给了这段关系一个相对体面的退路。这就是董生没做到的事情,王生他能够站在他人的立场上去理解和预判其感受与反应的能力。他虽然在欲望面前同样软弱,但在人际策略上,他始终保持着对对方心理状态的觉察。
王生的高明之处还不止于此,尽管你看他在言语上做了铺垫,但意志力上还是没扛住狐女的调笑,“心不能自持,又乱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绝”,他知道自己在欲望面前大概率是靠不住的。
那怎么办呢?
他没有跟自己的弱点硬碰硬,而是绕了一条路。“暗嘱家人,俟寝后潜炷之”,等他睡着之后,提前安排好的家人偷偷把驱邪的香点上。狐女发现了,起身折灭。狐女追问是谁干的,王生说“或室人忧病,信巫家作厌禳耳”,大概是家人担心我的病,或者听信了巫婆的话才这样做的。你看,他把责任推给了家人的“迷信”,并强调我的家人是好心,并不知道你的事情。而家人看到香灭了,又给悄悄点上了,来回拉锯几次,狐女最终感叹“君福泽良厚”,并认了输。
在美国心理学家格罗斯(James Gross)著名的“情绪调节过程模型”理论中有两种策略跟王生特别有相关性。一种是“情境选择”,就是提前选择是否进入某个可能引发强烈情绪的情境。另一种则是“情境修正”,就是改变已有情境中的某些要素来影响情绪反应。格罗斯的研究表明,在情绪反应的上游就提前改变情境条件,效果远好于情绪爆发之后再硬压。王生用的恰恰是这两种,安排家人焚香是情境选择,把自己从一个靠意志力扛的情境变成一个不需要意志力就能脱身的情境。编造“家人信了巫婆的话”是情境修正,改变了狐女能获得的信息,让她没有理由把矛头对准他。所有的干预都放在了上游。
而董生则是反过来的,他靠恐惧压制欲望,靠愤怒拒绝狐女,靠妻子点灯守夜来强行隔绝,全是情绪已经爆发之后的硬扛,所以最终扛不住了。
董生沉溺的时候觉得这是自己的艳遇、自己的本事,出了问题之后所有的错全是狐女的。“勿复相纠缠,我行且死”,潜台词就是你害了我,你赶紧走。他从头到尾没有反思过自己当初为什么沉溺、为什么无视医生的警告、为什么对家人的询问搪塞敷衍。社会心理学里管这个叫“自我服务偏差”,好事归自己,坏事归别人。这种归因方式的后果是,他看不到自己有任何主动改变局面的空间。既然全是对方的错,那我能做的就只有逃跑或者硬挡,没有第三条路了。
王生的归因方式不一样。他承认自己“心不能自持”,这是对自身弱点的坦然面对。他也清楚狐女是外部威胁,需要外力来化解。内部的问题我认,外部的问题我也对付,所以他的应对可以同时朝两个方向发力。对外通过焚香和家人来制造隔绝,对内用温和的方式周旋不把局面推到极端,给自己留出了行动的空间。
不过,蒲松龄并没有把王生塑造成正面典型,故事结尾,狐女最终认输离开时,留下了自己的肉身,并且恳求王生“勿坏我皮囊”。她说这话时用的是“逡巡”(留恋不舍)下榻,“仆地而死”,可见狐女是有真实的情感和脆弱的。而王生这个人也挺狠,因为怕狐女复活,很快“遽呼家人,剥其革而悬焉”,立刻叫来家人,把狐皮剥了挂了起来。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后来阎王审判完毕,狐女还阳来找肉身,结果王生告诉她皮囊已经被毁了。狐女的反应是“惨然”,然后说了一句“忍哉君乎”(你好狠心啊),恨恨而去。王生此后大病不起,半年才勉强恢复。
你看,王生在关系存续期间对狐女还是保持着温言软语,始终维护着表面的情分。但关系一旦结束,他对狐女的处置却比董生更冷酷。董生至少是在恐惧中粗暴翻脸,那种粗暴里还有情绪的真实流露。王生的剥皮之举则完全是很冷静、很残忍的。可见王生在人际交往中,有着较高的“马基雅维利主义”倾向,他虽然活了下来,但也因为人格中那份精于算计的冷酷而付出了代价。
所以,蒲松龄这篇故事写的很高明,不给故事里任何一个角色在道德评判进行简单的处理,包括狐女也没有。三个角色各有各的缺陷,各有各的报应,谁也没能干干净净地走出这个故事。这才是好的志怪故事啊。
2、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 《菜根谭》
这十六个字算是《菜根谭》的核心智慧了,包括后来我很喜欢的《醉古堂剑扫》(即《小窗幽记》)也摘了这句话。我过去有位前辈领导也曾对我说过这句话,只不过我没有领会其中要义。现在看来,这句话的确好,只不过实际做起来有些难度。
先说“藏巧于拙”。这四个字应该来源于《老子》那句“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把聪明挂在脸上。你越显得精明厉害,周围的人越对你设防,上面的人越觉得你不好控制。比如我们熟知的杨修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他才华确实出众,但他那个聪明劲儿一点都不藏,曹操心里想什么他抢着说破,每次都要证明自己比主公看得透。结果呢?聪明没能救他的命,反倒要了他的命。相比之下,司马懿就很懂这个道理。曹爽专权的时候,他装得风瘫不能自理,人家派人来试探,他连粥都故意洒得满身都是。《晋书·宣帝纪》里描写的司马懿,整个一副废人模样。之后司马懿趁着曹爽出城祭扫时发动了高平陵之变,一举翻盘,夺了曹魏的天下。可见巧藏到这个份上,才叫真巧。而“用晦而明”和“藏巧于拙”是一脉相承的,不光要藏拙,而是要主动让自己显得“暗”一些,糊涂一些。郑板桥曾说“难得糊涂”,真糊涂不难,难的是明明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偏偏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再看《韩非子·主道》里,通篇讲的就是君主要虚静无为,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好恶和意图,让臣下摸不透你在想什么,要用一层“暗”把自己的“明”裹起来。该装的时候装不住,才是真正的不聪明。
这十六个字里面,我认为“寓清于浊”四个字是最难做到的。其实就是在说人性的克制与把握,一个人内心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但不去标榜自己有多高洁,甚至愿意在浊世里“和其光,同其尘”。一个人如果太干净了,太自命清高了,在一群人里就会变成异类,异类是什么下场?屈原就是前车之鉴。他干净到了极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豪言壮语,说得痛快,可最后他能做的只剩投江。而同时代的范蠡就不一样,功成名就之后改名换姓去经商,混迹于市井商贾之间。在当时人看来他是自甘堕落,空有才华却抱负太小,但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自在。所以说,真正的清高不是那种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清高,那不是“清”,而是藏在骨子里的,外面糊一层泥巴但不影响里面的底色的“清”。
最后四个字是“以屈为伸”,《易经》上说“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你要受得了委屈,才能等到伸展的那一天。这个道理说起来人人都懂,做到的的确很少,因为人的本能反应就是不愿意低头。我们都从小听说过“胯下之辱”的故事,韩信从屠夫胯下钻过去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在笑他。但韩信清楚,跟一个屠夫拼命,赢了是杀人犯,输了是个死人,怎么算都不值。他受得了这个屈,后来才有了那个伸。《孙子兵法》有句话怎么说,叫“以迂为直,以患为利”,看起来你要绕远路,但其实反而是最短的路。
这四句话合在一起,其实就是在告诉人们,一个人如何在复杂环境中保全自己、成就自己,人要把锋芒收到鞘里,刀不出鞘的时候看着平平无奇,但真正需要拔刀的那一下,才见分晓。所以,最核心的地方,是当你拔刀的时候,你具不具备那种功力,才能资格实践这四句话。
3、 有一种误解
上面我讲到“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这句话,我想很多人会存在这样的思想,认为正是因为这种处世智慧的著作言论传世,才会导致现在社会这么复杂。
从人类学角度来看,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之一,就是人类的社会协作规模远远超出了血缘关系的范围。人类从部落发展到城邦,从城邦发展到帝国,协作规模越来越大,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就越来越不可能全靠真诚和直觉来处理了。你跟一百个人打交道可以靠真心,你跟一万个人打交道就必须靠规则,而有了规则就一定有人琢磨怎么利用规则,有人利用规则就一定有人需要学会识别和应对。这个链条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不是说被谁设计出来的。
英国人类学家罗宾·邓巴提出过一个很有名的理论,人类大脑能维持的稳定社交关系上限大概是150人左右,这就是所谓的“邓巴数”。超过这个数字,人与人之间就没办法靠直接的情感纽带来维系信任了,必须借助制度、等级、礼仪这些间接手段。而这些间接手段一旦出现,博弈的空间就跟着出来了。你在一个150人的小村子里骗人,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你就没法混了。但在一个几万人的城市里,信息不对称是常态,有人就会利用这个不对称来谋取利益,所以,这种处世智慧本质上就是对这种信息不对称环境的适应。
但人性又是复杂的,我们向往着人类基因深度那种小群体时期,也就是那种对真诚、简单、透明的渴望,关系是可预测、可信赖的。但同样,人类面临着对复杂环境的适应,社会走到今天这个规模和复杂度,纯粹的真诚已经不够用了,你就需要一些策略性的智慧来保护自己。
再看《菜根谭》成书的时代,包括前几期聊过的《醉古堂剑扫》,它们产生的背景,其实就是中国古代人治社会下的宫廷、官场等场景,是那种一步走错就可能丢命的高压博弈环境。那种环境下,你不藏锋,你不懂得以屈为伸,你确实活不长。看似只是举手之劳,可能皇帝一个命令下来,就跟着牵连被砍头了。所以,这是特定情境下的生存法则。
但承认复杂性的存在,也不等于是放弃了对于人类小群体时期的那种真诚的追求。比如日常生活就不是战场,很多人就是分不清这种界限,把这种谋略上巧思的用在朋友、家人身上,自认为很聪明,其实就注定了其在内部人际关系上必然存在的悲剧性。你对朋友藏巧于拙,那叫不真诚。你对伴侣用晦而明,那叫心机。所以,这种智慧是要区分于人要用在哪里。
孔子曾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质是本性,文是修饰。你全靠本性做事,不懂任何策略,确实容易吃亏。但你要是一身全是策略,本性都看不见了,那就成了一个精致的空壳了,所以人一直要追求的状态仍然是平衡。当你遇到了真正复杂的局面,比如职场上的恶性竞争,比如遇到了心怀恶意的人,比如你要保护自己或者保护重要的人,这时候你就要懂得一些处世的谋略智慧,这样能帮你不被人吃掉。孟子说,“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该用的时候用,该放下的时候放下。人类既然享受了大规模协作带来的文明成果,那就不可能回到那个一百多人的小部落里去过简单日子了。既然回不去,那就不如面对它。但我们仍要带着真诚的底色,揣上几分应对复杂的能力,这也是我们人类在自己创造的复杂世界里需要去学习、适应的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