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幸福投降

很多人是因为《月亮与六便士》才知道高更的。毛姆在书里塑造了一个叫斯特里克兰的人物,抛妻弃子,半路出家,甚至为了画画发了疯。因为原型是高更,所以后来大家一提起高更,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天才形象。

但真实的高更不是这样的。

2024年,传记作家苏·普里多出了一本新传记叫《Wild Thing: A Life of Paul Gauguin》(《野性:保罗·高更的一生》),她翻了大量信件和医疗档案,还原出来的高更几乎是另一个人。

比如高更很早就开始画画了,并不是中年突发奇想。他也没有抛妻弃子,1882年法国股市崩盘,高更丢了证券经纪人的工作,跟着妻子回了丹麦娘家,因为不会丹麦语没法谋生,想回巴黎艺术圈闯荡,妻子不愿意走,两人才决裂。此后十几年里高更一直在给妻子写信、寄钱,在那些信里,你能读出他的痛苦和无奈。另外,过去很多人说高更生活不检点、患过梅毒。普里多在这件事上也做了考证,她利用现代医学分析和高更生前的牙齿样本、医疗记录,证明了高更并没有患梅毒,晚年遭受的病痛极大可能来自严重的湿疹、心脏疾病以及在野外写生时腿部受伤引发的坏死性炎症。

而毛姆当时了解的高更事迹,主要是他在巴黎旅居时道听途说来的,这期间毛姆还看了高更很多画作,还收藏了一幅,然后通过艺术加工变成了小说蓝本。关于这一点毛姆自己是承认的,在1953年英国Heinemann出版社出版的《毛姆小说精选集第二卷》序言中,他本人有明确的说明。不过这个序言太冷门了,以至于没人注意。

不过小说归小说,真正更值得去想的,并不是高更到底是不是斯特里克兰,而是毛姆借这个人物触到的那个问题是不变的,那就是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挣脱身上的枷锁,如果不能,又该怎么办?

一、菲利普的枷锁

其实在《月亮与六便士》出版的四年前,毛姆就已经在《人性的枷锁》里埋下了伏笔。主角菲利普在巴黎学画的时候,朋友克拉顿跟他提起过一个住在布列塔尼的怪人,原本是证券经纪人,人到中年才开始学画,作品却深深影响了克拉顿。这个怪人就是四年后《月亮与六便士》主角斯特里克兰的伏笔,原型正是高更。

但比起斯特里克兰那样的极端人物,毛姆其实更想看的是普通人怎么办。那些没那么极端、却同样被枷锁缠住的人,在枷锁面前能选择什么。

于是先有了菲利普。

菲利普一出场就很惨。父母早逝,寄人篱下,腿有残疾,从小被同学欺负。他过早地失去了童真,变得敏感而早熟,隐隐知道自己跟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缝合不上的裂缝。

他给自己找了两个避难所。一个是书房,书既给他造了一个幻境,也加深了他跟同龄人的隔阂。另一个是宗教。他读到《福音书》里说只要有信心山也能移开,便真的相信只要虔诚祷告就能让跛足变直。他一遍遍地求,甚至在冬夜光着身子睡觉,觉得这样才算虔诚。但在清晨醒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脚依旧是瘸的。

所以这种持续的落差感,也让现实打破了信仰。后来菲利普对好友威克斯说,“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非得信奉上帝。”说这句话的时候,菲利普感受到了一种解脱,但也同时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慌。就好像卸下了一副枷锁,虽然身心轻松了些,但是眼前却是空荡荡的,没有方向,也没有可供搀扶的东西。

之后,菲利普选择逃。从肯特郡到海德堡,到巴黎,再到伦敦,他总以为自由应该就是在下一站。

他还做了画家、会计、商店伙计、医生,甚至还卷入到了一段不堪的恋情。就这样,他的人生经历了一连串的失意和落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情 —— 其实那副枷锁并没有卸下,也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形状,继续存在着。

菲利普的这段人生经历,很容易让读者产生共鸣,很多人的经历或多或少都有菲利普的影子,都以为换个地方、换种活法,就能把曾经讨厌的枷锁丢掉,但这套“枷锁”它就是长在身上的,你是无法割舍它的。

叔本华曾说,世界的底层运转着一股盲目的、永不停歇的力量,他将这种力量称为“意志”,这种力量更是一切现象背后那股最底层的驱动力,比如饥饿、恐慌、对爱的渴望,都是它不同的面孔。它不选择方向,只是不停地要落入具体的人生,变成欲望。欲望落空是痛苦,欲望满足之后是更深的空虚,两条路走到头是同一个地方。叔本华说,痛苦不来自运气,痛苦是活着的代价。

菲利普和米尔德里德的纠缠就是很好的例子。菲利普清楚地知道米尔德里德是在利用他,也知道她刻薄、势利、见异思迁,也知道作家诺拉给了他真正无条件的爱,可这些都拦不住菲利普一次次地回到米尔德里德身边。无论理性给出什么样的结论,但碰上情欲,就很难抵挡。对此,叔本华有一句话说得更狠,他说:理性根本不是意志的主人,它只是意志的仆人。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想清楚之后才做了选择,但意志早就替我们决定好了。所谓理性,不过是事后编了个幌子。就像菲利普每次回到米尔德里德身边,他总是有着各种理由,这些理由不过是欲望的伪装罢了。

后来,米尔德里德再次抛下了菲利普。菲利普伤心的走在伦敦的街头,心底里涌起了过去的画面,他突然悲哀地发现,自己曾经发了疯爱过的这个女人,眼下却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是如何没有的呢,他自己也说不清,好像欲望始终在驱动着自己一步步往前走,怎么也拦不住。

人性的枷锁就是如此,它伤害着你,消耗着你,同时也是你真实活过的一种证明。菲利普为米尔德里德付出的那些感情,事后来看都脆弱得经不起推敲,可当时的那份感觉是真实的。

二、拉里的出走

而毛姆笔下《刀锋》里主角拉里,选择的是另一条路。

一战结束后,拉里亲眼目睹了队友的死亡,他忽然觉得城市里的一切,什么金钱、名誉、婚约等等,都仿佛失去了应有的分量。死亡把他从日常逻辑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那些无辜枉死的生命,是盲目的命运造成的糊里糊涂的悲剧。于是他放弃了未婚妻伊莎贝尔的婚约,也谢绝了马图林家提供的工作,独自跑到巴黎“晃膀子”,后来去德国体验劳动,最终到了印度,寻找安身立命的道理。

书里有一个场景我印象很深,叙事者“我”在巴黎一家嘈杂的咖啡馆见到拉里。自动钢琴叮叮当当响着,四周烟雾弥漫。拉里就在这片喧嚣里平静地说,“恶像善一样,也是对神性的一种直接表现。”

这话乍一听让人一愣,但毛姆写这句话是有深意的。菲利普在枷锁里翻滚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把它连根拔掉。但拉里不同,他是想从根上把那条锁链斩断。用叔本华的话来说,既然意志是痛苦的根源,那么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否定意志本身。

但否认意志这件事情,它的驱动力是什么呢?如果答案还是意志,那整件事不就变成了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了吗?一个人要是宣称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执念了,那么保持“没有执念”这件事,会不会就成了新的执念了呢?

因为意识一旦存在,就没办法真正从自身中退场。你可以观察你的欲望,审视你自己的执念,可是那个观察和审视的动作本身也是由意志推动着的。

这或许是毛姆为什么没有让拉里彻底消失。让他最后回到了美国,做了一名出租车司机,混在人海里,他没有找到可以向别人证明的终极答案,但他找到了一种让自己安顿下来,与人性枷锁共处的生活方式。他不再与其较劲,只是从容,充满信心的带着“它”继续生活,这比超脱更加谦卑,也更加诚实。

三、高更的远方

但如果说逃离得最远、对自己最狠的,还是高更自己。虽然他没有小说里的斯特里克兰那么冷酷纯粹,但如果把他从道德审判里暂时放出来,去审视他一生逃离欧洲、逃离身份、逃离既定生活的轨迹,他的确比毛姆笔下的很多人物走得要更加彻底。

1897年,高更在塔希提岛上已经待了一段时间。此时,它已经逃离了欧洲,逃离了巴黎艺术圈那套规矩,相信自由在远方,结果远方什么也没给他。他依旧贫病交加,又收到女儿去世的噩耗。他用尽最后的气力画了一幅大画,名字叫《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

这幅画很奇怪。画面上的人半裸着身体,神情迟钝,像是早就不指望从这三个问题里得到什么回答了。或者说,他们已经看明白了,三个问题本身就构成了枷锁,问与不问,人都是被困在里面的。

据说高更画完这幅画后讲过一句话,他这辈子再也画不出比这幅更好的了。之后他把医生给他的药里攒出来的砒霜一口吞下,打算就此死在这幅遗作面前。但因为砒霜量太大反而吐了出来,没有死成。又过了六年,高更死于心脏病发作。走之前的那几年,病痛一直在折磨着他。

高更比菲利普走得远,也比拉里走得狠。菲利普的远方还停留在欧洲城市之间,拉里去过印度,高更则去了欧洲想象之外的小岛,并几乎把能丢掉的东西全丢掉了,家庭、社会身份、文明社会的舒适。只是这种丢掉跟小说里那种冷酷的“抛妻弃子”还不一样,实际上是一场漫长的失败、拉扯和渐行渐远。丢光了之后,迎面而来的还是那三个问题。他用尽一生去逃离枷锁,逃到了世界的尽头,发现自己依然背着它。

三个人里面,高更的结局大概是最惨的了。菲利普至少还能在结婚生子里找到安慰,而拉里还能在出租车的方向盘后面找到平静,高更,最后就只剩那幅画了。

四、向幸福投降

菲利普走到了最后,他选择了最普通的幸福。他跟莎莉相恋求婚,准备结婚生子。

书里有一段话我很喜欢,“他曾经想看透这生活的复杂与无为,勾勒一幅精密绝伦、美不胜收的人生图案。可他从没发现也许由出生、工作、婚姻、生育、死亡编织出的最简单的形状才是最完美的模样。可能向幸福投降就是承认了生命的失败,可这样的失败却比任何勋章都更加闪亮。”

我有时候会想:菲利普答应莎莉求婚的时候,拉里回到美国开出租车的时候,高更在塔希提从那场自杀未遂里醒来的时候,他们大概都没觉得自己赢了什么,只是发现自己还活着,日子还得过。

从三段人生的结局来看,菲利普得到的是家庭,拉里得到的是平静,而高更得到的是那幅他一生中最杰出的画作。结局都差得很远,也算不上解脱。菲利普没有摆脱欲望,拉里也没有证明自己超脱,高更更没有在远方,找到答案。枷锁始终存在,只是他们不再用同一种方式和它搏斗。

所以,毛姆笔下的那句“向幸福投降”,真的太有力量、太真诚了。这句话不只是书里一个温暖的收尾,更有看清人生的残酷现实的通透。他仿佛在说,人生啊,没有圆满,在看清自己不可能彻底自由的现实后,要学会“接受”,不要和无法赢得的对手死磕,要学会“向幸福投降”,要有勇气和智慧,带着那套“枷锁”,继续向前走。

只要人性的枷锁还在,欲望还在,痛苦就会存在,但人不能靠挣脱而活着,与之共存,才是人生真谛的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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