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说 NO.18 善举未必会有善报
本栏目《隐说》由原《棱镜通讯》分离而来,是我私人的阅读札记。近来所读之书、所阅之文、所订之栏,以及闲时偶想,皆汇于此。或摘其精要,或评其得失,或由一点生发开去,不求系统,但求真诚,乃一人独坐灯下之絮语。
号外:我开通了 Telegram 频道“太隐拾遗”:https://t.me/taiyin101 ,之后会在频道里分享一些见闻、思考、好书等内容,欢迎订阅关注,谢谢!
1、善举未必有善报
王延政割据建州时,曾命大将章某驻守建州城。章某曾派一名部将去阵前侦察,该部将逾期未归,按军法当斩。章某爱惜他的才干,不知如何发落,回家将此事告诉了妻子。他的妻子连氏贤明睿智,暗中派人对那名部将说:“按军法你必死无疑,赶紧逃跑才能活命。”并赠予他几十两银子,嘱咐道:“直接走,别挂念家人。”该部将得以潜逃,投奔了江南的李氏君主,在查文徽麾下效力。后来查文徽攻打王延政,这名部将正好负责指挥这场战役。城池将破时,他事先向城中宣告:“能保全连氏全家的人,重重有赏。”连氏派人对他说:“建州百姓是无辜的,希望将军能赦免他们。我们夫妇罪该万死,不敢苟且偷生。如果将军不肯放过建州百姓,我情愿死在百姓前面,发誓绝不独活。”她言辞慷慨,皆出于至诚。部将被迫答应了她,约束军队入城,全城百姓得以保全。至今,连氏仍是建安的望族,官至卿相的人接连不断,都是连氏的后代。
另外,李景派大将胡则镇守江州。江南国灭亡后,曹翰率军围困江州三年,城池坚固无法攻破。一天,胡则因嫌弃一名厨师切的生鱼片不够精细,发怒想要杀他。他的妻子急忙劝阻说:“将士们守城已经好几年了,城外尸骨遍地,怎么能因为一顿饭就杀戮士卒呢?”胡则于是饶了那人。这名士卒当夜顺着绳子爬下城墙,跑去投奔曹翰,将城中的防御虚实和盘托出。原来,城西南面地势险要,向来不设防。这名士卒便引导官军从西南方进攻。当夜城池陷落,胡则一家惨遭灭门,无一幸免。
这两位妻子,她们行善救人的初衷是一样的,为何得到的回报却如此截然不同呢? ——沈括 《梦溪笔谈》 卷九 人事一(已对原文翻译)
太隐识:
连氏这个女人非常了不起,想得极其长远。丈夫章某为爱将的事左右为难时,她没有跟丈夫纠缠这个死结,而是暗地里直接把人放了,给了银子,指了条活路。但要注意,她特意嘱咐了一句“别惦记家里人”。这句话非常高明,等于在告诉对方,你的后路我兜着,安心走就行。有句话讲,恩情施在人最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不是记在心里的,是刻在骨头上的。后来这个部将打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保全连氏一家。换了别人,可能就顺势接受这份报恩了。但连氏又高出一截,她说建州百姓是无辜的,你若不肯放过全城,那我就死在前面。一件本来只是私人恩情的事,硬是被她拔到了公共道义的高度。《道德经》讲“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后来连氏家族能够世代显贵,我想根子就在这个“无私”上。
再看胡则的妻子。她劝丈夫别因为一盘鱼杀人,当时的背景是已经被围城三年,将士们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她劝丈夫别杀人,从道义上来看的确没错,但问题出在她只管劝了,劝完就没有下文。
可以想象,一个刚被主将举刀架在脖子上的人,你再把他放回去,他心里装的是感恩还是恐惧?要知道,人对伤害自己的人记得远比对帮助自己的人深。而接下来的处理更致命,人放了,却什么后续安排都没有,不安抚,不调开,就让一个满心怨恨又熟悉城防的人继续待在城里。果然当夜此人翻墙跑了,把城防虚实卖了个干净,最终满门不留。《鬼谷子》有句话叫,“量能授官,度才处事”,对一个已经心生死志的人,要么彻底收服他的心,要么彻底把他隔开,最忌讳的就是两头不靠,伤了人又把人留在能反噬你的位置上。
很多人会被"善有善报"的字面意思蒙住,这很正常。善心本身没有对错之分,但最关键也最不能忽视的,是你有没有本事把善心变成善果。连氏是善念配上了远见,她的每一步都有后手,这就是“善战者,求之于势”,她求的正是这个势。而胡则之妻,发了善念却撒手不管,好心办成了坏事,最终引来灭门之祸。
2、智者有“四不斗”
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陆绍珩 《醉古堂剑扫》
太隐识:
陆绍珩这句话看似在讲”不争”,实际上是在说一种极高明的生存智慧,在我看来,核心在于一个“识”字,那就是识别什么东西是你能改变的,什么东西是你不能改变的。
陆说的四个“不斗”其实对应着四种不同层级的约束。其中“命”是个人无法选择的先天条件,出身、天赋、时代,你生在哪个年代哪个家庭,这些不是努力就可以逆转的;“法”是社会运行的规则体系,无论你认不认同,它都是一种刚性约束,跟规则硬碰硬的人往往最先被碾碎;而“理”是事物运行的客观规律,比如经济周期、人性好恶、物极必反,这些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势”是时代的大趋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个人在大势面前如同江中之舟,可以借势而行,但不可能逆流而上。
这与《孙子兵法》中”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的思路一脉相通。真正聪明的人不会把精力浪费在对抗不可改变的事物上,而是先看清命、法、理、势各自的边界,然后在这些约束条件之内寻找最大的行动空间。 不过这句话也有容易被误读的地方。“不斗”不等于”不为”。老子在《道德经》中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争的前提是看懂了全局,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地方该进。
如果把”不斗”理解成凡事忍让、消极躺平,那就把这句话读死了。因为跟这四样东西较劲,基本赢面为零,倒不如把有限的精力花在自己能影响的事情上。
3、唯施是畏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 《道德经》
太隐识:
这段话出自《道德经》第五十三章,老子写得很克制,但能看出来语气里愤怒的情绪。
朝堂修得富丽堂皇,田地荒成一片,粮仓空空如也。上面的人穿锦衣,佩宝剑,吃喝享乐花不完,底下的人没饭吃。老子将这类人成为“盗夸”,翻成大白话就是强盗头子还在那炫耀。最后甩下一句“非道也哉”,也就是邪路的意思。
其中开头那句“唯施是畏”历来解释不一,但放在整章语境里看,最通的理解是老子说自己稍微有点见识,走在大道上,最怕的就是走岔了,走上那条看着光鲜实则祸国殃民的歪路。这个“施”可以理解为旁逸斜出,也就是偏离正道。他怕的不是大道难行,而是人太容易被捷径诱惑。紧接着第二句“大道甚夷,而人好径”就是在说,大道其实很平坦,偏偏人人都爱抄小路。
《贞观政要》里曾记载李世民和魏征讨论的一个核心问题,那就是创业难还是守成难。其中魏征说守成更难,难在哪?难在天下太平之后,上面的人开始追求享受,朝堂越修越豪华,制度越来越空转,表面文章越做越漂亮,底下的民生却一点点被掏空。这不就是老子说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吗?
而在《韩非子·亡征》里曾列了几十条亡国之兆,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君主沉迷于声色服饰而不恤民力。不过韩非的表述要比老子更加直白,但说的其实也是一个意思,一个政权如果上层穷奢极欲而下层民不聊生,这个结构一定会崩。不是可能崩,是一定崩。区别只在时间早晚。最典型的例子便是隋炀帝,修大运河、建东都、三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有它的战略考量,但问题在于他同时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个人享受也拉到了极限。龙舟、宫室、巡游,排场大得惊人。《资治通鉴》里写那几年的景象,天下户口减半,田地大面积抛荒,各地义军蜂起。这就是老子两千年前写好的剧本,一个字都没改。
另外,老子这段话里还有一层意思,很多人忽略掉了。“大道甚夷,而人好径”这句也不仅仅是在说帝王,也在指人性。正道往往是笨办法、慢功夫,不刺激、不光鲜。而捷径看起来聪明,来钱快,见效快,但走到最后一定会翻车。“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先把自己的基本盘做扎实,再等机会。这就是大道。可是能忍住不抄近路的人,古往今来真是太少了。
所以老子开篇那句“唯施是畏”就很清醒,有太多聪明人死在捷径上,太多繁华盛世烂在“盗夸”手里。大道有时候并不是难走,而是岔路的捷径太过于诱人,人走上去的时候会浑然不觉,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4、仁者心动
《六祖坛经》中,我最喜欢的并非六祖慧能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法偈,而是“不是风动,不是旛动,仁者心动”这句话。这句公案出自六祖惠能尚未正式出山弘法时,在广州法性寺的一段经历。
当时,印宗法师正在讲授《涅槃经》,寺前旗幡被风吹动,两位僧人因此争论不休,一人说风在动,另一人说幡在动。惠能听闻后,便说了这句“不是风动,不是旛动,仁者心动”,令全场皆惊。
那么,这句话高明在什么地方呢?
首先,两位僧人争论风动还是幡动,这属于典型的执着于现象层面。如果说风动,那如果没有幡,你怎么知道是风动?如果说幡动,那如果没有风,幡又怎么会动?在现象层面,风和幡是相互依存的因缘,争论无法得出结论。而惠能那句话,就直接超越了现象背后的本质。他认为你之所以会说“动”,是因为你的心在分别。心生起“动”与“静”的区分,才有了“风动”、“幡动”等判断。没有心的分别,根本不存在“动”的概念。
其次,无论是风、幡,还是动、静,都只是心的显现,即一切法由心所现。离开了心,你甚至无法谈论它们。这并非否认风和幡的存在,而是强调你对风和幡的一切认知和判断,都是心的作。就好像观看一场电影,两个观众争论“是画面里的人在跑”还是“是胶片在转”,那么惠能这句话就相当于提醒他们遗忘了“看”。如果没有“看”的心,画面和胶片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存在。这就将注意力从银幕拉回到了观众自身。
最后,这句话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仁者”二字。何为“仁者”,惠能说,你们在争论外境,殊不知问题出在你们自己的心上。你们的心在动,在分别,在执著,所以才会被风和幡这些外境带着跑。这就回到了修行最核心的那个问题。凡夫总是向外追逐,以为烦恼来自外境,总想通过改变外在来获得安宁。惠能则说外面没有问题,问题全在你的心。你不需要让风停下来,也不需要把幡绑住,你只需要看见自己的心在动。看见了,就是觉。觉了,动与不动就不再是困扰了。这也是《楞伽师资记》中讲的“常觉不停,觉心在前,觉法无相”,风动也好幡动也好,都是法,觉照到一切法无相,心自然就安住了。
5、中国自由,西国专制 | 毛泽东
中国固自由也,人民与国家之关系,不过讼狱、纳赋二者而已,外此无有也。故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惟无关系也,故缺乏国家思想、政治思想。中国自由,西国专制;中国政法简,租赋轻,西国反之(满清不专制)。
被征服的民族不自由,言其近例,台湾朝鲜是也。
中国待属国甚宽,芭茅贡聘之外,余均听其自治,越南、高丽是也。越南归法,5人聚语者有禁,藏兵器者有禁,夜不得闭户,便巡察也。高丽归日,事事听其主治,而民戢戢如群羊矣,盖其苦尤有甚于台湾也。
— 毛泽东 20 岁听课笔记《讲堂录》
太隐识:
这段是毛泽东20岁在湖南第一师范读书时的听课笔记,记录的应该是杨昌济先生课堂上的内容。虽然是课堂记录,但从中已经能看出青年毛泽东对政治问题的敏感度。
这段话的核心观点初看之下很反直觉,它说彼时中国是“自由”的,而西方反而是“专制”的。为什么这么说呢?
传统中国的普通百姓和国家权力之间的接触面其实极小,无非就是打官司和交税两件事,除此之外,帝力对日常生活几乎没有干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何有于我哉”,这首上古的《击壤歌》被引用在这里非常精准,它描述的正是一种国家权力“不在场”状态下的自然生活。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也有类似的观察,他指出传统中国社会是“皇权不下县”的,县以下基本靠宗族和乡绅自治。黄仁宇先生在《万历十五年》中也曾反复表达过,明代中央政府对基层的管控能力其实非常有限,税收制度粗疏,行政体系在县以下几乎是空白的。所以毛说的这种“自由”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权利自由,而是一种因管控能力不足而形成的“放任式自由”。因为国家管不到你,所以你是自由的嘛。然后后半段毛在说,正因为百姓和国家之间缺乏有机的联系,“国家思想、政治思想”也就无从生长。老百姓觉得国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谁当皇帝都一样交租纳粮。这种状态在太平年间是岁月静好,但一旦外敌入侵就暴露出致命的弱点,一盘散沙,无力组织有效的抵抗。
后面毛泽东举的越南和高丽的例子就更有意思了。中国对待藩属国向来“薄来厚往”,只要象征性地朝贡,其余一概不管。而法国治越南、日本治朝鲜,则是另一套逻辑,五人以上聚谈即犯禁,藏兵器犯禁,夜间不得关门以便巡查,这是典型的现代殖民统治手段,也就是通过严密的制度把被统治者的一切行为都纳入监控。对比之下,传统中国的宗藩体系的确宽松得多。但宽松的代价是缺乏深层整合,藩属国对中国并无真正的认同感,所以一旦强敌出现便纷纷脱离。
这倒是让我想到了以赛亚·伯林在《自由的两种概念》中提出的“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前者是“不受干涉的自由”,后者是“有能力参与公共事务的自由”。传统中国百姓拥有的恰恰是一种高度的“消极自由”,没人管你,但你也没有任何渠道去影响国家决策。而现代殖民者剥夺的正是“消极自由”,却从客观上刺激了被压迫民族的“积极自由”意识,越南和朝鲜后来的民族独立运动也正是在殖民高压下被激发出来的。
20岁的毛泽东记下这些,或许当时还只是在记录老师的观点。但显然毛泽东已经在思考如何把一盘散沙的国民组织起来、如何在自由与动员间找出路了,这个思想也将纳入他思想的一部分,成为他此后一生的思考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