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死了吗?
几个月前,书友给我分享了一段梁晓声《忐忑的中国人》中一段话,大致是梁晓声本人很认同冰心的观点,认为现在的中国知识分子缺乏“士精神”,而且是整个大群体缺乏。顺着这个话题,我倒是想到,过去我在学生时代也曾思考过类似的问题,那就是当下社会中,是否还存在“士”呢?
在中国历史上,“士”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它早就退出历史了,因为现代社会早就没有那种“无恒产而有恒心”的阶层,也没有科举时代那种“学而优则仕”的读书人群体了。但如果说“士”是一种精神气质,似乎又在某些人的身上若隐若现。
在中华历史上,周代的土地制度层层分封,天子封诸侯,诸侯分卿大夫,卿大夫再分给士。到了“士”这一级,他们是贵族的最底层。虽然在分封体系中可以获得少量食田,但他们的经济基础在整个贵族等级中是最为脆弱的。尤其到了春秋战国,随着旧有土地制度的瓦解和兼并的加剧,大量士人失去了仅有的物质依托,而他们的贵族身份认同却并未随之消失。
孟子有句话说得很透彻,“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这句话的原意,其实是在论证仁政。孟子是在跟齐宣王说,普通百姓没有稳定的财产就难有恒心,所以明君必须先保障民生。“士”是作为一个例外被提出来的,用以衬托这一论点。但这个“例外”本身就值得追问。孟子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树立理想?如果我们将它视为一种期许而非描述,那它恰恰暴露了士人身份的内在紧张。社会要求他们超越物质,却并不给他们超越物质的条件。
这就是士人面对的真实困境。他们的经济基础日渐脆弱,但贵族的身份认同要求他们必须维持体面与尊严。这种身份与现实的撕裂,让“士”成为一个极其别扭的群体,他们既不能像贵族那样安享富贵,也不能像平民那样只顾温饱。
到了礼崩乐坏的战国时期,这种困境更加凸显了。
士人失去了原有的社会结构依托,不得不四处游走,依附于权贵门下。比如我们熟知的战国四公子门下的食客三千,这些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才能来换取一席之地。
史书中记载过许多关于这些门客的故事。比如平原君的一位跛足门客被其宠妾当面嘲笑,门客要求平原君给出交代,平原君却一笑置之,不以为意。此后很多门客接连离去,因为平原君的态度表明他并不真正尊重士人的尊严。直到平原君斩了那位美人的头,亲自登门道歉,走掉的门客们才渐渐回来。
另一则故事发生在孟尝君门下。一位宾客因宴席上灯光遮挡,看不清自己面前的食物,怀疑自己的饭菜不如主人丰盛。孟尝君亲自端起自己的食物给他看,证明并无差别。那位宾客发现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直接因羞愧而自刎。
这两个故事看似荒诞,其实指向了“士人焦虑”的两个不同侧面。平原君的故事说的是士人对外在尊重的需求,一旦感到被轻视,他们宁可离去也不愿苟且。孟尝君的故事说的则是士人对自身品格近乎苛刻的内在要求,那位宾客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疑心猜忌的人,因此以死明志。
对于这个群体而言,他们需要的不仅是物质的供养,更是精神的尊重,以及对自身人格的确认。
而正是这种矛盾的处境,逼迫士人群体去思考一个问题,我是谁?我为何而活?
就是这样一群知识分子,在不断的自我追问中,一种独特的精神内核开始生成,那就是“士志于道”。
孔子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这句话说出了其中的界限。士与常人的区别,不在于社会地位和财富多寡,而在于是否追求某种超越物质的价值。这个“道”,在孔子那里是“仁”,在孟子那里是“义”,在范仲淹那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在张载那里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换句话说,士不能只盯着自己眼前的那三瓜两枣,得去做一些超越自身利益的东西,来达到对自我身份的最终确认。
但这种精神又是矛盾的。
士人追求独立的人格和社会责任,但他们的生存和实现理想的途径,又必须依附于现有的权力结构。这种矛盾,直到科举制度废除、士绅阶层瓦解,才最终以整个群体的消亡而告终。
现代社会中的“士”,在我看来,更倾向于将其视为一种精神气质的载体。这种载体便是那些试图在专业领域内坚守某种价值、对公共事务保持关切、不完全被利益和权力左右的知识分子。
但他们面临的困境,与古代的“士”有着惊人的相似。战国时期的士人们,有才能,有抱负,但他们的生存和实现理想的途径,必须依附于权贵门下。而现代的知识分子也面临类似的困境,他们同样需要“平台”,需要资源,需要话语空间,而这些都不由他们自己掌控。
更棘手的是,现代社会的结构性限制比古代更加复杂和隐蔽。古代的士人,如果不满意当前的依附对象,至少理论上可以“挂冠而去”,投奔另一个诸侯,或者退隐山林。这条路虽然不好走,但它存在。现代知识分子的困境不同,并非是这个笼子看不看得见,而是在于压根无处可去。你从一所大学辞职,去另一所大学面对的是同样的考核体系、同样的话语边界。市场看似提供了更多选择,但这些选择在结构上是趋同的。真正让现代知识分子沉默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压力来源,而是所有出口都通向同一种约束。这些力量没有一张具体的面孔,却无处不在地塑造着他们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
而现代知识分子就在这种无形的筛选机制下不断被过滤,当开口的成本远高于沉默的成本,沉默就成了一种理性选择。经济上的不安全感、职业前途的脆弱、公共舆论的不可预测,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让许多人在开口之前先学会了掂量。而这种沉默,与传统士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汉武帝时期,司马迁因替李陵辩护而触怒皇帝,被处以宫刑。这是士人最大的耻辱,不仅摧毁了生理的完整性,更摧毁了社会尊严和宗族延续的可能性。但司马迁选择了忍辱负重,完成《史记》的写作。他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今天那些在困境中仍然坚持发声和行动的人,与司马迁的处境当然不尽相同。司马迁背后有一个被普遍认可的“仁义礼智信”价值,有同道者的精神承认,有史官文化的传统托底。而现代的坚守者,往往是孤立的、分散的,而缺乏这种支撑的他们面对的,不只是更高的现实代价,更是一个连“值得坚守什么”本身都需要怀疑的时代。
我想这是古今之“士”最根本的差异,现代“士精神”的形态变了,处境变了,支撑它的东西也变了。换句话说,坚守的代价和价值的依托已经在根本上是不同的。
对于这种“依托”,传统士人的答案是“道”。但现代人面对这个字,却很难给出肯定的回答。
在当下的时代下,“道”是个体权利的伸张,还是集体秩序的维护呢?或者是效率优先的市场逻辑,还是公平兜底的社会关怀呢?这些立场并非简单的非此即彼,大多数人的价值观其实是混合的、多层次的,但正因为如此,共识变得更加难以达成。在这种价值分裂的情况下,“志于道”本身就变得模糊不清了。更多的时候,知识分子的坚持,不是因为清晰的价值信念,而是因为一种朴素的正义感。也就是看到不公就想说话,看到弱者就想帮助。
那么,现代社会是否需要“士精神”呢?
答案是肯定的。但不是以传统的形式,也不是以一种人人可及的姿态。
当那套完整的价值体系瓦解,当“仁义礼智信”不再是共识,当“修齐治平”变成遥远的理想,“士精神”展现出了其更深层的意义。正是在这种价值破碎的时代,它才真正显现出何为“士”。
但我想说的是,价值多元并不等于价值虚无。不同的价值立场之间仍然可以进行理性的对话,仍然存在一些底线性的共识。比如对人的尊严的尊重,对不受制约的权力的警惕,对弱者的基本关怀。这些东西或许不够构成一套完整的”道”,但它们足以划出一条线,把真正的坚守和空洞的姿态区分开来。
也正是在这种没有终极答案的困境中,现代"士"的精神才真正显现其独特性。传统的"士"是"志于道",他们追随一个先于自身存在的客观之道。而现代的"士",在某种意义上,是"成为道"。当外在的价值体系不再能提供确定的指引时,个体的选择和承担本身,就成为了价值的源泉。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限定。“成为道”不是说“道”可以是任何东西。
康德曾提出,道德法则的有效性在于你的行动准则,是否能够普遍化,是否出于义务而非利益。这个区分,对现代的“士精神”有一种奇特的适用性。
我们或许无法统一所有知识分子该“志于”何种具体之道,比如个体权利还是集体秩序,市场效率还是社会公平,这些争论没有终局。但“士精神”可以不依赖内容的共识,而依赖于一种形式上的检验,这种坚持是否在明知代价之下仍然做出坚定的选择?它的方向,是否指向自身利益之外?当坚持意味着牺牲而非获利,当发声意味着承受而非表演,当一个人明知前路艰难仍然选择不退让,这种坚持就具有了道德分量,无论其具体内容如何。它的内容可以不同,但它的结构是共通的。
而这些新时代“士”们的坚守,不是因为有一个确定的“道”在前方召唤,而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将无法面对自己。我想,这才是“士精神”在这个时代的真正转变。
两千多年来,“士志于道”这个精神传统,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曾真正制约过权力呢。翻开历史,你会发现绝大多数士人选择的是体制内的妥协,真正以身殉道的人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而且他们的结局往往是被碾碎。如果这种精神在它最有社会基础的时代都没有产生足够的制约力量,那在社会基础已经瓦解的今天,继续呼唤它,是不是一种一厢情愿呢?
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个质疑是成立的,但它指向的是“士精神”的功能预期,而不是它的存在价值。如果我们期待“士精神”能够系统性地改变权力结构,那它确实从未做到过,将来大概也做不到。但它做到了另一件事。在每一个权力不受制约的时代,总有极少数人以个体的方式说出了不该被遗忘的话,做出了不该被抹去的事。这些行为没有改变结构,但它们维持了一种可能性的记忆,让后来者知道,还有另一种活法曾经存在过。这种记忆本身,就是文明的一种遗产。
余英时先生在《士与中国文化》中讲到,士的传统虽然延续了两千多年,但这一传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从春秋的门客,到汉唐的官僚,再到宋明的理学家,“士”的身份和功能一直在变。所以,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这种精神在当今的时代也有着它独特的进化方向。
到了今天,“士”作为一个阶层已经消亡。但“士精神”并没有变成一种人人可及的精神气质,恰恰相反,它的门槛变得更高了。在社交媒体上发几句正义的话,在朋友圈里转发几篇批评文章,这些都不够。哪怕像我写了十年博客,也不过是在安全距离内表达了意见。这与“士”之间,都隔着真实的代价。
真正的“士”,应该是那些在压力下仍然坚守超越性价值的人。当坚持或许意味着失去工作,或许意味着被边缘化,或许意味着孤立无援,但他们仍然选择不退让。他们坚守的方向不是向内的执念,而是向外的关怀,是对他人的处境、对公共的利益、对更广泛的人类福祉的承担。
这种坚守,是一种在底线共识之上的存在主义式的自我确认,并非对某种特定价值教条的服从。
在加缪的笔下,西西弗斯被罚永远推石上山,石头滚下后再重新推上去,没有尽头,没有意义。加缪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但现代的“士”面对的处境跟西西弗斯不同。西西弗斯面对的是彻底的荒诞,他的劳作没有任何外在目的。而现代的“士”面对的更接近悲剧。他们坚守的价值是真实的,对正义的追求不是幻觉,对弱者的关怀不是自欺。只是实现的道路被现实堵得极窄。
加缪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而对于现代的“士”,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我们必须承认他们的痛苦是有尊严的。而只要还有人在这样承受着,“士”就没有真正消亡。
注:图为叶企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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