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治不了时代的病
近些年来,社交媒体上有一种很不好的倾向,就是把心理学当万能钥匙来用。很多社交媒体都在讲比如“精神内耗”、“高敏感人群”、“你不是运气差,是认知出了问题”等等这样的话题。更有甚者,比如年轻人失业了,还会有人教他“要建立成长型思维”,比如中年人被裁了,还有人劝他“要学会把危机当成转机”。好像底层的愤怒、中产的焦虑、高学历者的困惑等等,最后都能统统塞进人的心理问题上,好像只要搞定了自己的心理问题,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这个趋势,在学术界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社会问题心理化”(psychologization)。它指的是一种系统性的话语转移,将本该在社会层面讨论的结构性上的困境,重新定义为个体的心理问题,然后用心理调适的方式去解决,英国心理学家德·沃斯(Jan De Vos)对此有过尖锐的批评,他认为当代社会正在大规模地用心理学语言重新编码社会矛盾,让人们误以为自己的痛苦,或者说自己的倒霉来源于内心,而非来源于处境。
这的确值得思考和警醒,心理学的确可以对我们工作生活有很大的帮助,但首先我们要搞清楚自己诸如倒霉、不幸等感受的根源,而不是一股脑的都归于是自己的心理问题。
一、心理学上的解释
首先,人为什么会有如倒霉、不幸的心理,在心理学上主要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叫“确认偏误”。简单说就是,你觉得自己倒霉,可能是因为你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负面事件吸引,好的经历反而被自动过滤掉了。你不是真的比别人更惨,而是你的记忆系统在选择性地给你联想到所有的倒霉片段,导致你对自身处境的判断出现了系统性的偏差。
第二种叫“习得性无助”。这个概念最早来自心理学家塞利格曼的实验,指的是当一个人反复受挫,并发现自己的努力无法改变结果时,会逐渐放弃尝试,形成如“怎么做都没用”的观念。后来这个理论经过补充,叫做“归因风格”。即同样遭遇挫折,不同的人反应截然不同。如果一个人习惯性地把失败归因于自身,比如“是我不行”,认为这种状况是永久的,比如“永远不会变好”,并且觉得它波及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我干什么都不行”,那他就最容易陷入无助和抑郁。
这两种解释都有着一定的道理,对部分人来说确实成立,这些理论能够帮他们调整认知,进而看到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但如开头所说,问题是还有很多人,处境本身就是糟的。这时候,你再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糟糕,就好比对一个在大雨中被淋透的人说“雨只下在你头上”。他确实被淋湿了,只不过周围的人都有伞。而在某些领域,比如收入和机会的分配上,由于在社会法则中,资源就是会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所以类似大多数人感到自己低于平均线的感受并非全是错觉,而是分配结构不均等带来的真实感受。
所以,确认偏误和习得性无助这些解释只能说明白故事的一半,它们共同的盲区在于只是把分析的目标始终锁定在个体身上。而另一半故事,则是在每个人头顶上那片乌云里。
二、另一半在哪里
过去二三十年,中外社会都在讲一个非常成功的故事,,形象点的说法,叫“努力就能成功”的故事。在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这确实部分成立,因为增量足够大,只要你肯干,总能分到一杯羹。但到了增量枯竭的时候,这个故事就变了味。蛋糕不再变大,但分蛋糕的规则却还在告诉每个人,你只要努力就能成功。这就导致很多人因为无法看到清晰可见的未来,所以所有人都会拼命内卷,在一个总量不再增长的游戏里互相碾压。但绝大多数人到头来发现,自己跑得比的确是以前更快,但站的位置却比以前更差了。
这种“努力就能成功”的说辞,近些年来也引起了很多学者的警惕。但从事实上来看,这套论调不仅没有被遏制,反而通过社交媒体乃至“学术走狗”们的扩散与背书,逐渐演变成了一套将失败完全归咎于个人的话语体系。
比如你会经常看到这样的话,你不成功就是因为你不努力,你焦虑就是你心态有问题,你觉得不公平那是因为你格局太小了。
但仔细思考下,这套话语之所以能大面积扩散,是因为它同时满足了好几方的需要。
对于互联网平台来说,心理层面的问题要比解读社会结构问题要更有点击流量,也不容易触碰禁制雷区。对企业来说,员工相信是我不够努力,要远比相信是管理机制有问题更便于管理。而对普通人来说,问题出在我身上虽然痛苦,但至少意味着我还能改变,反而比问题出在结构上更容易接受,因为后者让普通人会觉得无处着力。就这样,几股力量合在一起,共同推动这套将失败归咎于个人的话语反复强化、广泛传播。
这时候回过头再看前面提到的“归因风格”,就会发现一件细思极恐的事。这套社会话语本质上是在系统性地训练人们采用最有害的归因方式,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揽,认定自己哪儿都不行,觉得事情永远不会好转。
而这恰恰是心理学已经证明的、最容易导致抑郁和无助的思维模式。
所以,在现在的环境中看来,很多让人生病的,不只是个人的认知习惯,还有整个社会话语对认知的潜移默化的转移、塑造。
这其中就有一个反常识的现象。在这样的塑造过程中,其实受教育程度越高的人反而越脆弱。因为他们是最认真地相信了这套叙事的人,从小被告知只要读好书、考好试、找好工作,人生就会一路向上。等真正进入社会,发现规则根本不是这样的时候,摔得也最重。那种“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的困惑,在他们身上格外集中说到底,这是被一种叙事承诺过,但又被现实放了“鸽子”的正常反应。
三、重新听懂
所以,很多人说自己倒霉啊等等的时候,真的是在抱怨自己的运气吗?
并不是。
其实人们的本质上是在说,这套游戏规则本身就对我不利,可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是我玩得不好。换句话说,就是把一个本该追问社会的问题,变成了一个让个体自己消化的心理调节问题。
这的确是我们学习、认知及应用心理学时候,首先要搞清楚的事情。这也是开头所说的“社会问题心理化”最危险的地方。只要你认为是自己的心理问题,那么你就会把所有力气花在跟自己较劲上,再也没有精力去追问那些真正应该被追问的事情。这就让心理学就从一种帮助工具,变成了一种让人认命的话术。
当然,话说到这里,也必须诚实地面对一个反方向的问题。如果说“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个人心理”是一种危险的简化,那么“把所有问题都推给社会结构”同样是另一种简化,也会变成另一种逃避。
所以我要说的不是“全是社会的错”,而是在一个不断把社会结构的矛盾伪装成个人心理问题的环境中,我们首先要具有区分两者的能力。哪些痛苦来自自己的选择和习惯,哪些痛苦来自我无法左右的外部条件,这条线我们必须要搞清楚,如果画不清这条线,我们无论往哪个方向偏,都会让人陷入另一种形式的陷阱中。
四、痛苦是真实的
那如果分清了,又该如何面对呢?
很简单,那就是放下一切让你内耗自己、说教自己的外在媒介,然后自己主动承认痛苦是真实的。
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家范·德赞(Emmy van Deurzen)在其著作中曾提出,她在开展治疗的时候,其目的不是为了消灭焦虑和痛苦,而是帮助人们学会与它们共处。这的确很有道理,焦虑是人面对自由和有限性时的自然反应,你越用各种办法回避它,反而越活得不真实。痛苦更像一扇门,推开它,才有可能看见更深处的自己。但同时也不是叫你放弃责任,而是分清“我能为什么负责”和“什么不该由我来背”。
只有承认了这一点,才能把事情算清楚。现在社会中,很多人之所以被压垮,不是因为处境本身,而是在处境已经够糟的基础上,又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揽了过来。将时代的账记在个人头上,扛到最后,人也就废了。
但分清了责任就够了吗?就会变好吗?
我需要承认,这不确定。因为把账算清楚这件事,仍然是你一个人在完成。即使你看清了这不是你的错,但你的确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着同样的处境,只是比以前更清醒了。
但清醒总要比糊涂好。如果一个社会里,每个人都只是各自清醒着,各自扛着,各自在心里默默地把账算明白,却从不把这种清醒说出来、传递出去、变成一种共同的声音,那这种清醒最终就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独自消化。
一个人清醒地扛着,可以称之为坚韧。但一群人清醒地看见彼此,才是出路的开始。
其中,看见彼此不只是一种心理安慰,它有非常具体的现实意义。当你发现身边的人面对的是同样的困境,就有可能把各自零散的经验拼成一张更完整的链条,进而看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一个人觉得自己找不到工作是因为能力不够,两个人可能还是这么想,但当你发现整个行业的同龄人都在面对同样的处境,这个问题的性质就变了。它不再是我不行,而是这个行业、这个市场、这个阶段发生了什么。
这种从“我的问题”到“我们的处境”的思考转换,本身就是一种认知上的解放。
而当足够多的人完成了这个转换,达到“共同认知”,公共讨论的质量才有可能真正改变。
所以我们要有信心,要有勇气,要有魄力,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承担好,把不属于自己的那份坚定地放下。
在这个社会里,我们要学会放过本就疲惫不堪的自己,要学会放过你已经很努力的自己,这是我们在这个时代,能为自己主动选择,可以做到的事情。
但也请不要停在这里。
下一步是抬起头来,看看你身边还有谁也淋着同样的雨。那个时刻,你们不再是各自不幸的孤立个体,而是站在同一片乌云下,并不孤独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