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说 NO.15 官僚集团的运转逻辑

本栏目《隐说》由原《棱镜通讯》分离而来,《隐说》主要聚焦于我近期读的一些好书、好文章、好的付费栏目、日常思考等等,其中有摘录、点评、扩展。


1、官僚集团的运转逻辑

皇帝关心的是天下长治久安,一家一姓的统治永远不变;官员们的考虑却没有这么长远。归根结底,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官员们只是挣份工资。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利用政策空子,占皇帝的便宜,为自己和亲人朋友捞取最大好处。官僚集团运转的规律是:在没有利益驱动时,官员们执行皇帝的政策,总是倾向于被动应付,只求形式上能交代,由此导致敷衍塞责、形式主义,甚至弄虚作假。而当他们发现政策的空子时,通常会把个人利益伪装于国家利益之中,刻意把经念歪。基于利益最大化的原理,官员们热衷于编织关系网,相互通风报信,十分默契地协调行动。在他们的集体努力下,国家政治很快会陷入腐败的泥淖,每一位官员都会成为中饱私囊的"硕鼠",本来属于皇帝或者说国家的"民脂民膏"被大量消耗,国家的治理成本大幅上升,最终出现"官逼民反"这个命定的结局。 —— 张宏杰《饥饿的盛世》

太隐识:

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历史总是相似的,比如法国波旁王朝末期,路易十六就面临着巨大的国家债务危机。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曾试图推行税收改革,让特权阶级也承担纳税义务。而特权阶级把控的高等法院和包税人集团,便以保护"传统"为名,利用体制漏洞疯狂阻挠改革,将税收重担全部死死压在第三等级(平民)身上。如此,官僚与特权阶级的利益结盟,让国家机器完全失去了自我纠错能力。沉重的赋税和饥饿最终引发了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波旁王朝覆灭,路易十六与大量特权贵族被送上了断头台。


2、"自知"与"知他"

朱自清先生在《你我》中曾有一段讲“自知”和“知他”的关系的话,我觉得极好。他说:“实际上,‘我’是‘极天下之 赜’的!‘自知’而不先‘知他’,只是聚在方隅,老死不相往来的办法;只是‘不可以语冰’的‘夏虫’,井底蛙,磨坊里的驴子之流而已。能够‘知他’,才真有‘自知之明’;正如铁扇公主的扇子一样,要能放才能收呀。所知愈多,所接愈广,将‘自己’散在天下,渗入事事物物之中看它的大小方圆,看它的轻重疏密,这才可以剖析毫芒地渐渐地认出‘自己’的真面目呀。”

太隐识:

“知他”绝不等于把“我”变成“他”。“我”绝然变不成“他”;但“知他”则是绝对必要的。

这是说一般的“知”,也包括了平常说的吸收别人的有益经验,等等。至于学术问题的交流,譬如哲学,那就复杂得多了。因为“知”已不易,“吸收”就更难了。于此,我觉得有三个层次的交流,是由浅入深的。

第一个层次是“知”。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许能很初步地作些分析,提出些看法。这个层次的交流属于介绍、移译的工作。

第二个层次则有了比较,经过比较见出两种文明的义理分殊,对于两种文明的个性有较深入之发挥,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这当然比简单地“知”深入得多了。

第三个层次则由于悟及钱锺书先生所说“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之境界,而在深层次的哲理中打通。

第一个层次须学"涉"中西,第二个层次则非学"贯"中西莫办,第三个层次则非"融通"中西不可得矣。易治此道最难的也是最忌讳的,便是牵强附会。而这,即使是大学问家也难以完全避免。


3、废名与熊十力关于"阿赖耶识"的分歧

在废名先生的《少时读书》里,废名用了长篇大论来批评熊十力"根本不解阿赖耶识",我仔细读了下(不得不吐槽废名先生写文章时常不喜欢分段,读的我好累),两人主要还是所站学派的不同,那个时代正是传统崩溃、西学涌入的时候,两个人选择了不同的方向,废名是坚持传统唯识学的,即"阿赖耶识就是心",是一切现象的根源,色声香味触等外境只是心识的体现,而废名想做的是"为儒者讲阿赖耶识",也就是用佛学来弥补儒学在"穷理"上的不足,也是借此来抨击唯科学主义(熊十力虽然也抨击科学主义,但他是用"本体-现象"来区分的,还有所不同)。而熊十力是新儒学代表,他提阿赖耶识,是想"摄佛入儒"的,试图用儒家立场吸收佛学来重构形成新儒学。所以,两人其实还是在面对外来思想冲击的时代背景下,所选择目标与立场不同而导致的争论。

不过俩人的争论倒是很有意思,熊十力先生是乐于辩论的,但废名不想跟他就这个话题争论,根据"燕园三老"之一的张中行先生回忆,废名曾说,"说自己无误,举证是自己代表佛,所以反驳他就是谤佛"(还挺可爱的怎么回事),而熊十力先生在《破破新唯识论》(1933)回应批评者时,顺带嘲讽"近世有浮慕佛学而于儒书素未深究者",有点暗讽废名等人的意思,而废名先生则更有意思,在1940年代书信与文章中,他以禅宗公案方式对熊十力的嘲讽迂回回应,仍然拒绝与熊十力继续争辩这个话题。


4、人欺不怒,忿而再失矣

愚人难教,欺而有功也。智者亦俗,敬而增益也。自知者明,人莫说之。身危者骇,人勿责之。无信者疑,人休蔽之。(太隐注:人性)

诡不惑圣,其心静焉。正不屈敌,其意谲焉。诚不悦人,其神媚焉。(太隐注:处世)

自欺少忧,醒而愁剧也。人欺不怒,忿而再失矣。(太隐注:自处)

— 李义府《度心》

翻译:愚笨的人难以教化,通过蒙蔽和诱导反而能见成效;聪明人也有世俗的一面,给予尊敬能让你获得更多益处。有自知之明的人内心透彻,无需对他指手画脚;处境危险的人正处于惊恐之中,切莫横加责备;不讲信用的人天性多疑,不必费力对其遮掩。诡谲之计无法迷惑内心沉静的圣人;单靠正直无法令对手屈服,真正的胜机往往隐藏在奇谋之中;单纯的诚实有时无法取悦他人,神态上的顺从讨好反而更容易获宠。自我欺骗能暂时减少忧虑,清醒之后愁苦反而剧增;被人欺骗时不要愤怒,因为一旦陷入愤恨,必会遭遇第二次损失。

太隐识:

先不说李义府这个人怎么样,但这段写的不错,从三段来递进,首先是人性,然后是处世,最后是如何自处。“愚人难教,欺而有功也。智者亦俗,敬而增益也”,这句话与《鬼谷子》里那句“与智者言依于博,与愚者言依于锐”意思差不多,重点在后句,以职场举例,面对“智者”(上层),不要试图在专业上挑战其权威,而要给予充分的礼遇与尊重(给足面子)。这种情绪价值的投入,往往能换取实质性的资源支持(这是前提)。

“诡不惑圣,其心静焉”,则是说,面对格局极大、心智极稳的领导,要收起小聪明。这类人一眼就能看穿套路,唯有表现出自身的定力与结果,才能赢得信任。

“愚人难教,欺而有功也”,则告诉我们,在面对逻辑不通、固执己见的人,讲道理是效率最低的方式,而更应该利用他们的直觉或恐惧来引导其完成任务。

“身危者骇,人勿责之”,当下属或同僚犯下大错、处于惊恐中时,严厉责备只会导致对方心理崩溃甚至反噬。此时“不责”是一种高级的施恩,能最大程度收服人心。

而在竞争的博弈中,“无信者疑,人休蔽之”,与多疑且不诚信的人打交道,越遮掩越容易引发其猜忌。不如索性摊开一部分事实,让他们在“由于多疑而产生的过度解读”中自我消耗。“正不屈敌,其意谲焉”,在商务谈判或竞争中,仅靠方案的“正当性”很难让对手退缩。必须在明面上守正,在暗处准备出其不意的变招。“诚不悦人,其神媚焉”,在社交中,百分之百的赤诚有时并不讨喜。适度的“顺从”和“情绪价值”,比生硬的真话更能润滑人际关系。

我更喜欢的是最后一句,“人欺不怒,忿而再失矣”,发现被骗或被坑时,第一反应应是“止损”而非“复仇”。带着愤怒去做决策,往往会造成第二波资源或信誉的流失。这句话与《韩非子》中“去好去恶,群臣见素”倒是意义颇为一致。

5、“学苑英华”系列丛书全部集齐了

搜罗了几个月,终于算是把上海文艺出版社的《学苑英华》系列丛书集齐了,一版一印,基本上都是 99 新以上,收藏价值还是很大的。其中有两三本的确很不好搜罗,后来找了认识的书店老板,帮我搞到了新书,粗略的翻了其中三本,读来十分爽快。这样系列的丛书估计以后是很难再有了,未来我也会摘取不错的内容发在《隐说》栏目。

6、近代社会变革与言语文化的兴起 | 王东杰

最近单位为了鼓励读书发了读书卡(对我来说额度完全不够用),就去书店买了本王东杰教授的《历史·声音·学问》,最吸引我的是其中第三篇文章《近代社会变革与言语文化的兴起》,其中提到明末来华的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曾发现一个现象,他说,“人们不可能靠听写中文来笔录一部书,把一本书念给听众听,他们也无法听懂书的内容,除非人人眼前都有这样一本书。发音相同的各种不同书写符号不可能用耳朵听准,但是可以用眼睛把符号的形状以及它们的意义分辨清楚。

事实上常常发生这样的事:几个人在一起谈话,即使说得很清楚、很简洁,彼此也不能全部准确地理解对方的意思。有时候不得不把所说过的话重复一次或几次,或甚至得把它写出来才行。这样的情况更经常地发生在有文化的上流阶级谈话的时候,因为他们说的话更纯正、更文绉绉并且更接近于文言。”简单来说,利玛窦通过接触当时的士大夫们,发现相比较中国的“书面文化”,“口语传统”要薄弱很多,而且能言善辩在当时社会上被倾向于奸佞的一种表现,这与西方演说论辩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根据王松杰教授认为,利玛窦说得在理,但在晚清时期,这种现象发生了转变,王东杰教授将之称为“中国文化的一次声音转向”,过去封建社会不被提倡的演说、辩论、喊口号快速兴起,并成为一种“言语文化”。

这种言语文化的兴起,是中国近代社会遭遇政治变革直接刺激兴起的,自然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出来的,这其中民权政治发展、政治公开化、法律改革等等都让言语文化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

李东杰教授随后用第四章“近代文化的“声音转向”与知识革命”论述中国近代文化的声音转向在知识场域中的表现与影响,这一章信息量极大(的确对语言学没有了解),还需要好好消化下。

7、你的直觉

纯粹的书本知识有其局限,真正的掌握只能通过亲身经历、尝试错误与实践中学习获得。 — 纳瓦尔·拉维坎特

太隐识:

未经行动验证的认知,充其量只能算是谈资,而非成长为你的直觉。

8、关于“太隐读毛选”的更新

有人问,《毛选》系列怎么停更了?其实一直在写,只是还在修改当年天涯论坛的旧稿。之前发在公众号的几篇虽然火了,却引来不少无端谩骂。很多人连文章都没看就直接开喷,只能说公众号的受众确实和博客大不相同。

另外,我读《毛选》不是逐篇拆解,而是挑重点。开篇我曾说, 带着“神化”的滤镜读《毛选》毫无意义。它其实就是一本经过现实检验的哲学好书,仅此而已。既然书里的核心讲的是“实践”,那就要求我们必须在现实中去练,去得出属于自己的认知。这才是读它的真正价值。

所以,毛选里面表达的主旨和内涵一致的文章,比如一些时局、会议、新闻发言稿等等,就不再去水一篇文章了。但会取其中不错的内容发在《隐说》中。

当然,现在的文字只代表当下的认知。也许过几年重读,想法又会变。就像如今翻看当年我在天涯的旧文,常让我感慨万千。

9、沈善炯的《我的科学生涯》

最近读了熊卫民教授 2004 年对沈善炯院士的访谈录,沈善炯院士(1917年4月13日—2021年3月26日)是我国中科院院士,微生物学家和分子遗传学家。在微生物领域的研究贡献巨大,他的人生经历也非常的传奇,战争爆发后,他在离开美国回到中国的途中,途经日本时被美军非法扣留囚禁。经过两个月的不断抗争,他被释放回国。但回国后,因为在美国的经历,就被“思想改造”运动波及了,在“四清”运动中,被当时上海微生物室党支部书记栽赃、嫁祸(读来感觉沈院士很纯真,他也是真心把这人当朋友的),差点把沈院士整死。也因为持续的批斗,导致沈院士精神受到刺激,右眼黄斑区水肿,几乎看不清东西。从1963年至1974年,沈院士的科研生涯因为各类运动几乎停滞。后来沈院士写了本书,叫《我的科学生涯》,不过这本书没找到纸质版和电子版,据这篇 04 年访谈中,沈院士自己所述,当时这本书出版的不太顺利,就只印了 250 本,可惜了。

不过,我在清华校友总会网站上,找到了这本书其中一篇文章,是讲他在日本巢鸭监狱的经历,非常精彩,可以读读,链接如下:

东京蒙难-清华校友总会

10、哲学家与哲学教师

冯友兰曾说,“哲学”与“哲学史”不同,“哲学家”与“哲学教授”也不同。中国现在学哲学的实际上学的是“哲学史”,充其量是“哲学教师”或“哲学教授”,而不是“哲学家”。前者只是理解或解释前人的哲学,后者则必重在自己的思想。 —— 陈乐民

太隐识:

的确有同感,不过好像有些哲学教授倒是很享受这种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