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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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起孔子,很多人的反应无非两种,要么捧上神坛,要么嗤之以鼻。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很复杂。近代有学者提出过“真孔子假孔子”的讨论,指出很多事情和言论根本不是孔子做的、说的,而是后来很多人编造出来的。比如《孔子家语》中就有王肃掺入的虚假内容,还有《荀子·宥坐》的“少正卯”事件,其真实性一直备受质疑。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当然,还有后来的政治因素,这些复杂的因素都构成了现在孔子形象的一部分。
这其中,就有人认为孔子是理想主义者,但其实从他的种种事迹上能看出来,他骨子里并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比如孔子母亲去世时,他将灵柩停于五父之衢,四处打听父亲墓地以求合葬。按照《史记》的记载,此举是为了践行礼制,但客观上也公开宣示了自己的贵族身份。还有他后来与三桓的关系,从他出任中都宰到升任大司寇的过程来看,他显然非常懂得在鲁国的权力格局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所以,对于孔子,我们只有把他从所谓的“神坛”上拉下来,进入到他的历史情境中,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他的思想,还有他为什么要提颇受人辱骂的“克己复礼”。
孔子生活在春秋的中晚期,当时天子的权威早已名存实亡,诸侯也逐渐被卿大夫架空,而卿大夫的家臣又开始反噬主人。而孔子所在的鲁国的情况尤其典型。孔子对这种无限制的权力下移感到深切的危机感,他看到每层权力的持有者都在不断地向上僭越,整个秩序正在从内部烂掉。如果这个趋势不被遏制,最终的结果就是彻底的混乱和暴力。
而事实上,战国时代的到来也确实验证了孔子的这个判断。
当时乱世下感受到这种危机的不止孔子,大家都在思考,那么为啥孔子的思考就那么特殊呢?这是因为孔子想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那就是秩序的基础是什么呢?这也是孔子提出“克己复礼”的原由,也是他为之要做的“阳谋”。
一、周礼
既然叫“周礼”,那么自然与周朝有关,周人的精神气质有一个很具体的来源,那就是黄土高原上极其严酷的生存环境。《诗经·大雅·绵》里曾写到周人先祖的生活状况,“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这里说的便是古公亶父那个时代,周人还在挖窑洞住。现代泾河流域的考古发掘也印证了这一点,周人早期聚落遗址中确实没有大型夯土建筑,房屋形态以窑洞和半地穴式为主。
但在黄土高原上挖窑洞过日子,最要命的事情有两个方面,一是缺水;二是地少。而面对这两种恶劣的条件,周人也被逼出来两样东西。
首先是高度的集体协作。地就那么点,水就那么多,一个人单干根本活不了,必须大家一起种、一起收、一起存粮。考古发现的西周初年大型窖穴式粮仓,跟陕西、河南等地出土的汉唐时期官仓结构非常相似,而那种大规模储粮方法要到一千多年后才在其他地方普遍推开,可见周人在集体生产这件事上成熟得有多早。
其次是紧密的宗族组织。恶劣的环境,使得周人把血缘纽带拧成了一股绳。宗族既是生产单位,也是打仗的军事单位。这种从生存本能里长出来的组织方式,后来就演化成了宗法制和分封制的雏形。
所以谈论周人的“忧患意识”和对秩序的追求时,要清楚一点,这些东西跟哲学沉思没什么关系,就是在跟自然搏命的过程中磨出来的生存经验。殷商人在富庶平原上做贸易、搞占卜,精神气质里充满浪漫和想象。周人没有这个条件,他们的底色是务实、谨慎,所以对秩序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
基于这层结果,周人灭商之后搭了一套相当精巧的社会系统。核心就是分封制加宗法制,目的倒不是搞中央集权,更像是一套“家天下”的内部冲突解决方案。周天子当大家长,把土地和人口分给自家兄弟子侄,把血缘关系变成政治网络,以此化解内部争斗。嫡长子继承制,则是为了从根上堵死王位争夺的可能。
而配套的经济制度是井田制,这个制度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学术界吵到今天也没个定论。不过在我看来,不妨换个角度想,它未必是全国统一推行的土地模板,更可能是一个从黄土高原集体农耕经验里提炼出来的理想模型。“公田”和“私田”的划分,把税收和集体生产捆在了一起,经济上养着贵族,社会层面上则不断强化集体认同。
但理想的秩序肯定要经受现实的冲击。
转折出现在周穆王之后。周穆王好大喜功,到处打仗,把祖辈攒的家底差不多败光了。他的继任者周恭王,为了赏赐功臣、填补财政窟窿,做了一个当时看来很务实的决定 ,那就是允许土地抵押和交易。
据部分学者考证,周恭王时期的格伯簋铭文,曾记载了格伯用四匹马换取倗生三十亩田。这条记录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表明至少在西周中期,土地已经可以在贵族之间进行交换,而这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理想原则存在明显的裂隙。这未必意味着土地私有化已经成为制度,但缝隙一旦出现,后面的故事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二、阶层
假如说周恭王的改革是在墙上凿了个洞,那么春秋战国之交的技术变革就是直接把墙给推了。
铁制农具和牛耕技术在春秋开始出现,到战国已经广泛推开。生产力的跃升是显而易见的,一个家庭就能开垦和耕种大片土地,以前那种非得靠集体协作才能活下去的局面,在经济上迅速变得不划算了。井田制赖以存在的经济基础,就这样被釜底抽薪了。而且铁器硬度还高,砍树也容易了,而树砍了,那么地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地可以种粮,种粮又需要更多铁器,又得砍更多树来炼铁,所以耕地面积就这样急速膨胀。
但新技术带来的远不止生产效率的提高。道理很简单,举个例子,五户小农如果把地合起来,用铁器和牛耕搞集约化生产,收成能远超五户各干各的总和。这就意味着,本来就有大片地的人可以凭新技术进一步积累财富、兼并更多土地。而只守着巴掌大一块薄田的农户,产出本就不够,遇上个灾年就只能卖地活命。土地私有化和兼并,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挡都挡不住的大潮。
这股大潮冲出来两个后果。一方面,土地兼并催肥了卿大夫等地方豪强,他们攒够了钱,养起了兵,开始把手伸向诸侯甚至天子的权力。另一方面,一个全新的社会阶层登上了舞台,就是“士”。
“士”原来是贵族等级里最末一等,有个爵位但没什么实权。春秋以后王权衰落,社会结构大洗牌,很多“士”丢掉了世袭的政治地位,沦为没有封地、没有俸禄的庶民。但这个阶层手里握着一样在那个时代越来越值钱的东西,那就是知识和技能。识字、算术、军事、礼仪等等,各诸侯国争霸,是越来越需要这种学有所长的职业人才,这使得“士”渐渐从一个世袭身份变成了一种职业身份。
问题在于,“士”这批人要往上走,就需要一套说法来给自己正名。可在春秋那个年代,政治合法性牢牢攥在周天子手里。谁要是公开说“周礼该废了”,在政治上行不通,道义上也站不住脚,会被当成赤裸裸的僭越。
这也是孔子面对的核心问题,该怎么做才在不挑战周天子权威的前提下,才能给“士”阶层打开一条向上的路呢?
三、置换
要知道,孔子自己的出身就是“士”阶层。比如孔子就曾说过,“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他太清楚这个阶层的焦虑和渴望了。所以他提出“克己复礼”的口号,而他的整套思想方案,本质上是基于自己所属的这个阶层设计的。
而“克己复礼”的口号是需要“托古”来做支撑的。道理并不复杂。在春秋那个年代,你要提出任何政治主张,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就是你的权威从哪来。而当时唯一被广泛认可的权威来源就是周天子代表的那套传统秩序。周王室虽然已经衰微到近乎摆设,但“天下共主”的观念还是深入人心。诸侯之间打仗还是要挂“尊王攘夷”的招牌,各国搞改革也要声称是在“恢复周礼”,这是那个时代的一种共识。
另外还有一层原因,人对于曾经的“黄金时代”往往有着怀旧情绪,会让“复古”天然地比“革新”更容易被接受。在礼崩乐坏的乱世,人们自然会本能地怀念那个据说“郁郁乎文哉”的西周盛世。
所以,要是有人公开推翻周礼,在政治上会被视为僭越,在心理上也会遭遇巨大的抵抗。所以“托古改制”是那个时代唯一可行的变革之路。孔子也因此必须在周礼的框架里面找到突破口。
但“托古改制”的突破口选在哪里,其实大有讲究。
你要知道,在春秋时期其实可供借用的“资源”是不少的,比如“天命”、“德”、“道”等都是现成的思想工具。但孔子最终选择在了“礼”上。从后来的历史效果倒推回去看,这个选择准的就像是算过的一样。不过也有可能与孔子深受鲁国礼乐传统的影响有关。
无论是策略还是本能,为什么”礼”是最有效、最合适的突破口呢?
因为“天命”太抽象,在周代语境里,天命的解释权始终握在天子手中,一个落魄的士人拿“天命”说事,不但缺乏操作性,还容易被反扣一顶僭越的帽子。而“德”太空泛。你说一个人有德,他说自己也有德,没有可以衡量和比较的具体标准,在政治辩论中很难落地。“道”则是一个更过于宽泛的概念,它可以指天地运行的法则,也可以指治国的方略,几乎什么都能往里装,但也正因为什么都能装,它缺乏制度层面的具体抓手,你说你悟了“道”,别人也说自己悟了“道”,这就导致了谁也说服不了谁,在政治实践中很难落地。
而只有“礼”同时具备别的理论概念没有的好处。第一,它是制度性的。周礼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一套有具体内容的政治制度、行为规范和选拔标准,有极强的可操作性。第二,它是伦理性的。礼不仅规定了你该怎么做,还隐含了你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可以说,制度的硬度让它有据可查,而伦理的弹性让它可以被重新阐释。
正是这种“既硬又软”的特殊属性,使得“礼”成了最理想的突破口。旧贵族觉得它是自己人,因为周礼本身就是他们世袭权力的制度保障;而孔子恰好可以利用这种心理安全感,在不惊动旧贵族的情况下,从内部悄悄地重新定义了“礼”的内涵。
这是孔子非常高明的地方。
据《周礼·地官·大司徒》记载,周代用“六德”(智、仁、圣、义、中、和)、“六行”(孝、友、睦、姻、任、恤)、“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来选人任官。这些标准在原来的语境里,只是贵族子弟教育体系的一部分,附着在血缘等级秩序上面。但孔子从这套庞大的制度体系中精准地抽出了关于“德行”和“才能”的选拔标准,把它摆到了整个体系的核心位置,然后提出了一个在当时很大胆的判断 ——
一个人有没有资格参与政治、治理国家,根本依据应该是他的德行和才能,跟他是谁的儿子没有关系。
而“克己复礼”之所以在理论上能够自洽,还在于”克己”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孔子对人性的一个基本判断。他认为人天然地倾向于扩张自己的欲望和权力,如果放任不管,结果就是每一层都在僭越,每个人都在逾矩,最终秩序彻底瓦解。春秋的乱局在他看来就是”不克己”的总后果。因此”礼”不仅是一套政治制度,更是一种对人性弱点的制约机制。
而且,更巧妙的一点是,旧贵族听到“克己复礼”的口号,并不会很抵触,因为这个口号指向的人是他们熟悉的旧秩序。但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礼”的核心从血缘资格被置换为道德修养之后,这面旧旗帜底下的东西已经变了。至于孔子本人是否清楚地预见到了这个置换的全部后果,我们无从确知。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置换确实发生了,而且它改变了此后两千年的中国。
为了让这个逻辑更结实,孔子又提出了“仁”作为整套理论的基石。他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这话的潜台词很深,说得便是周代的礼乐制度本身没问题,它之所以失效,是因为执掌它的那些世袭贵族腐败堕落了,他们不配。周礼失效的问题还出在人身上。
孔子这套解释就让整个逻辑闭上了环,周礼是好的,但只有具备德性和才能的人才配实践它,而德性和才能可以通过学习获得,跟血统无关。孔子利用周礼自己的语言,从内部瓦解了周礼赖以成立的血缘基础。
孔子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比如他开私学,提出“有教无类”、“三千弟子”来源五花八门。这件事放在当时是非常颠覆性的,在此之前教育是贵族的特权,“学在官府”是天经地义的。孔子等于是用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社会实验来证明自己的这套理论是可行的,德行和才能确实可以超越出身。
而他的弟子后来进入了各国政坛,比如子贡在外交场合纵横捭阖,冉求替季氏主持改革,子路在卫国做到大夫的邑宰。这些出身寒微的人的确凭“德能”拿到了政治地位,就是孔子理论最有力的实证。
四、遗产
有人说,孔子的“克己复礼”是一场以保守为名的激进变革。这个观点我赞同,但完整来讲,孔子是在举着“恢复周礼”这面在当时最无法反驳的大旗,从内部解构了周礼的血缘根基,给他这样代表着未来方向的新兴知识阶层夺取了道义制高点和实践上的上升通道。
自他以后,“德才兼备”在理论上很快压倒了“血统高贵”,成了此后两千多年文官制度和精英选拔的起点。从汉代察举,到隋唐科举,再到明清八股,制度形态一直在变,但底层逻辑始终可以追溯到孔子在春秋之际完成的这次关键转换。正如冯友兰在《中国哲学史》里说过,中国文化的大变局发动于春秋而完成于西汉中叶,这几百年是中国社会的一大过渡时期。
这让我想到一千多年后欧洲发生的一幕类似的事情。但丁、彼特拉克他们同样高喊着“回到希腊罗马去”,举着“复兴古典文化”的旗子,实际上是在对抗和瓦解中世纪神学的思想禁锢。虽然孔子面对的是一个正在自行瓦解的政治秩序,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思想权威需要推翻。但在“以复古之名行变革之实”这一点上,两者的策略逻辑是相通的。
这种现象并非偶然。不同文明、不同时期,当旧秩序崩溃而新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托古改制”往往成为一种必然。正如刘泽华先生在《中国政治思想史》中所说,先秦诸子“各思以其道易天下”,托古改制是通行做法。传统史学长期把“克己复礼”简单理解为恢复周礼,又把周代判定为奴隶制社会,由此推断孔子是在封建制兴起之际出来维护奴隶制,这可以说是误上加误的。
当然,孔子不可能超越他的时代。在一个以农耕宗族为基本社会单元的文明里,把道德的起点锚定在血缘关系上,几乎是让社会保持秩序和平唯一可行的选择了。他所做的,已经是在那个历史条件下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在政治层面,孔子打破了血缘对权力的垄断,但在伦理层面,他又把血缘重新安放在了道德的地基之中。“仁”是他整套理论的基石,而“仁”的起点是“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一切道德修养的出发点是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而孝悌的本质,就是对血缘关系的道德化表达。你爱你的父母,不是因为他们有德,而是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这个起点是天然的、不可选择的,这就是血缘。所以,“德能”替代了“血缘”决定谁来做官,但“血缘”支撑着“道德”决定人该怎么活。前者是革命性的,后者是保守性的,两股力量拧在一起,构成了儒家传统最根本的内在张力。
理解了这个张力,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儒家文化既能催生出“天下为公”的政治理想,又能催生出“三纲五常”的等级禁锢。两者不是矛盾的,它们的本质是共享着同一个根系。
但不管怎么说,在那个礼崩乐坏的乱世,孔子的确用了一种独特的方式为社会重新确定了价值体系,给知识分子确立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使命感。尽管他那场以“复礼”为名的变革,在他生前没有实现,但深刻影响了此后两千多年中国的政治文化和精神气质。
所以,从“克己复礼”的事情上能看出,在任何一个旧秩序仍然掌握着合法性话语权的时代,最有效的变革方式,往往就是用旧秩序的语言来讲一个全新的故事。这个阳谋,也是孔子留给后世最值得琢磨的遗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