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面人

动物的东西成了人的东西,而人的东西成为动物的东西

1844年,流亡到巴黎的马克思认识了恩格斯,同时开始撰写一些论述经济学和哲学的文章笔记,但生前一直没有发表。一些手稿一直被雪藏了80多年,直到1927年才被苏联发现,于1932年编撰成书出版,书名是《1844年经济学哲手稿》。26岁青年马克思这份手稿中蕴含着丰富的哲学思想。青年马克思提出了一个主题,就是人的“异化”。

在这份手稿中,有一段话颇为经典,马克思说“工人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摧残……”只要肉体的强制或其它强制一停止,们会像逃避瘟疫那逃避劳动。结果是什么呢?马克思接着说,结果是人只有在运用自己的动物机能一吃、喝、生殖,至多还有居住、修饰等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在自由活动,而在运用人的机能时,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动物”。在这段话的最后,马克思写下这样两句话:于是,“动物的东西成了人的东西,而人的东西成为动物的东西”。

在这里马克思借用了黑格尔的异化概念,探讨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劳动状况,发现了“劳动异化”的现象。并总结出劳动是人的本质特征,是人的第一需要。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工人感到劳动是一种与自己对立的苦役,完全是异己的活动,这就是劳动的异化。

钦佩26岁的马克思的思想能到如此高度的同时,也每每激发我的思考,在马克思之后,现代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克服“劳动异化”呢?又有多少人把劳动看作自己的第一需要呢?为什么“钱多事少离家近”是好工作呢?

人们是否记得《共产党宣言》结尾处那句震撼人心的呼唤:“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界。”但现在的情况更倾向于如果发动一场革命,工人阶级可能会感到,自己会失去很多,而不只是锁链。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著名哲学家马尔库塞根据马克思思想,在流亡美国中创立了法兰克福学派,后来成为“20世纪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代表。马尔库塞有一本著名的著作,名字叫《单面人》(也有译为单向度的人),主要对他流亡到美国后对美国文明的批判,在书中马尔库塞认为,一个社会中人应该有两个向度,一个是肯定的向度,认同当下生活,另一个是否定的向度,对生活和现状有所批判,因为人类生存环境需要改善,必须具备否定性,才能走向更好的生活,如果生活在一个毫无批判的社会里,只有肯定性没有否定性,那么这样的人就被称为单向度的人。

现在的资本主义与马克思时代相比也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随着资本主义发展到后期,科技的高速发展,人们完成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对现代性的追求,但现代性也把人类俘获了。在当今时代中,普通工人也能过上相对富裕的生活,享受消费主义的快乐。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劳动工作仍然只是赚钱的手段和工具,而消费享受才是赚钱的目的。而在这样一个工作、生产、消费的循环中,人就陷入到了一种单一的生活模式,人的思维模式也变得单一化了。

表面上看,人好像有自由,但是只是在这个无尽的循环中打转,马尔库塞认为资本主义社会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开放,而是“单面”的,生活在这种体制中的人,也不是立体丰富的全面发展的个体,而是丧失了真正自由的“单面人”。

在《单面人》中,有一段流传广的文字:“如果工人和他的老板享受同样的电视节目并漫游同样的游乐地,如果打字员打扮得同她雇主的女儿一样漂亮,如果黑人也拥有凯迪拉克高级轿车,如果他们阅读同样的报纸”,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本激烈对的阶级之间出现了同化。马尔库塞说,“这种相似并不表明阶级的消失,而是表明现存制度下的各种人在多大程度上分享着用以维持这种制度的需要和满足”。说得直白一点过去,工人阶级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今天工人阶级也有“鞋子”穿了,也会变得“投鼠忌器”。

在马尔库塞看来,工人阶级已经被整合到了资本主义体系之内,这种整合甚至深入心理层面。工人阶级曾经因为饱受压迫,发出反抗体制的否定性力量,但现在他们更关心如何进入体制之中,获得更的收益。他们曾经是革命的主体,但现在已经不再具有革命性,成为维护资本主义的保守力量。斗争的彻底性沉沦在了咖啡和娱乐节目之中,失去了革命的力量和否定的力量,社会也失去了其他选择性的可能。当然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对于马尔库塞的主张也要用否定的角度来看。

而马尔库塞带来的财富在于对于发达工业社会技术上的观察,技术已经彻底压倒了人类自身,在生活上这个社会的每个人都渴望获得更多,挣更多的钱买更多的商品,把这个当成过上好生活的唯一标准。生产效率的无限扩大,早已超越了人们的实际需求。能力的变大没有让责任变大,反而让欲望无限膨胀起来。在这里的时候我特别想谈两个名词,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的“景观社会”和美国批评家尼尔·波兹曼的“娱乐至死”,碍于篇幅,没法展开讲讲了。工业体系在无孔不入的管理着控制着我们的生活,人类沦为这个体系所圈养的奴隶。马尔库塞认为西方的无产阶级失去了革命性,西方国家以新传媒为代表的科学技术,扼杀了民众对社会的批判、改造社会的能力。这种批判会让更多的人重新审视自我价值的追求。

而对于工业社会技术的反噬,无论是何种主义都将面对,是所有人的难题。社会变革,摆脱资本主义的异化,对娱乐、消费的领域进行异端训话,重回正轨,争取政治经济和精神上的全面自由。在《单面人》的最后,马尔库塞引用了本雅明写下的一句话,“只是因为有了那些不抱希望的人,希望才赐予了我们”。